《乔家儿女》原创女主 13

二〇一五年，春节。

乔家老屋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一成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他列了一张单子，贴在厨房墙上：红烧肉、清蒸鱼、狮子头、盐水鸭、糖醋排骨、炒青菜、鲫鱼豆腐汤。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小满：鸡蛋羹，不加盐。”

五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一成忙前忙后，忍不住笑。

“哥，你做这么多，吃得完吗？”

“人多。”一成头也没回，手里在切姜丝，“你算算多少人。”

五禾掰着手指头数：“你、我、顾淮、小满、二强哥、素芹姐、三丽姐、王一丁、他们的孩子、四美姐、七七。十一个。”

“还有四美那个男朋友。”

五禾愣了一下：“四美姐有男朋友了？”

一成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她没跟我说。”

“她也没跟我说。”一成把姜丝扔进锅里，刺啦一声，“她自己打电话来说的，让我多备双筷子。我问是谁，她说来了你就知道。”

五禾想了想，笑了：“四美姐还是这样。”

“一辈子改不了。”一成说，“随她去吧。”

除夕那天下午，人陆陆续续到了。

二强和素芹来得最早，提着一大袋年货。二强一进门就往厨房钻，被一成赶了出来：“你切菜跟砍柴似的，别捣乱。”二强嘿嘿笑着退出来，坐在堂屋里嗑瓜子。素芹在旁边削水果，削好了递给五禾。

三丽和王一丁带着孩子来的。孩子五岁了，叫王念禾，是五禾给取的名。一进门就喊“五姨”，扑过来抱住五禾的腿。五禾蹲下来捏他的脸：“念禾又胖了。”

“没胖！”王念禾抗议，“妈妈说这叫长个子。”

“长个子也不该横着长。”

王念禾瘪了瘪嘴，跑去跟小满玩了。小满四岁，坐在角落里画画，手里攥着一截蜡笔。王念禾凑过去看：“你画什么呢？”

“画小人。”小满头也不抬。

五禾走过去看了一眼。纸上歪歪扭扭画了几个圆圈，大大小小，连在一起。她愣了一下。

“小满。”

“嗯。”

“你画的这是谁？”

小满指着那些圆圈，一个一个数：“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舅舅，这个是二舅，这个是三姨，这个是四姨，这个是七七舅。”

五禾数了数，七个。

“还有一个呢？”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又画了一个，小小的，在旁边。

“这是小满。”

五禾蹲下来，看着那张画。四岁的小满，画了七个圆圈，和三十多年前她画的小人一样，歪歪扭扭，头太大，身子太细。

“小满。”

“嗯。”

“你为什么画七个？”

“因为家里有七个。”小满说，“爸爸说的。乔家有七个。加上小满，八个。”

五禾的鼻子酸了。她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小满仰起脸看她，眼睛亮亮的，像顾淮。

顾淮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张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五禾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里。

四美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中等个子，穿着深灰色的毛衣，戴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四美挽着他的胳膊，笑得跟小时候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大哥！我回来了！”

一成从厨房探出头。他看了一眼四美旁边的男人，擦了擦手，走出来。

“这是谁？”

“我男朋友。”四美大大方方地说，“周明远。南京大学的老师，教历史的。”

一成打量着周明远。周明远伸出手：“一成哥，你好。”

一成握了握他的手，没说话。

四美推了他一下：“大哥，你别板着脸，吓着人家。”

“我板着脸了？”

“你板了一辈子了。”四美转头对周明远说，“别怕，我大哥就这样，对谁都板着脸。但他做饭好吃。”

周明远笑了：“那我今天有口福了。”

一成转身回厨房，扔下一句：“进来坐吧。”

四美拉着周明远坐下。二强凑过来，小声问：“四美，你怎么认识的？”

“学校活动认识的。”四美说，“他追的我。”

“追了多久？”

“三个月。”

二强竖了竖大拇指。三丽在旁边笑，王一丁给周明远倒了杯茶。七七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周明远，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周明远坐在四美旁边，有些拘谨。五禾端了一盘水果过来，放在他面前。

“周老师。”

“你是五禾吧？四美跟我说过。”

“嗯。”五禾坐下来，“四美姐以前的事，她跟你说了吗？”

周明远点了点头：“说了。”

“全部？”

“全部。”周明远看了一眼四美，“包括戚成钢。”

五禾看着他的眼睛。周明远的眼睛不大，但很干净，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不闪。五禾心里松了一下。

“那就好。”五禾说，“周老师，我四美姐从小吃了很多苦。她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很细。你要是对她好，我们全家都感激你。你要是对她不好——”

“五禾。”四美瞪了她一眼。

五禾没理她，继续说：“我大哥会做饭，我二哥会修车，我三姐会织毛衣，我弟弟会写代码。但他们都听我的。”

周明远笑了：“那你呢？”

“我是护士。”五禾说，“我知道怎么让人疼，也知道怎么让人不疼。”

一桌子人都安静了。四美捂住脸：“五禾你够了。”

周明远看着五禾，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顾淮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把五禾的手拉过来，低声说：“你比你哥还凶。”

“我这是为四美姐好。”

“我知道。”

年夜饭开始的时候，一桌子坐满了。一成坐在主位，旁边是二强和素芹。三丽和王一丁带着孩子坐在对面，四美和周明远挨着，七七坐在角落，五禾和顾淮带着小满坐在另一边。

一成端起杯子。大家都安静下来。

“今年，”一成说，“人齐了。”

他看着满桌的人，顿了顿。

“以前过年，有时候缺这个，有时候缺那个。有一年四美没回来，有一年二强在厂里值班，有一年五禾在医院加班。今年齐了。”

一成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

“爸走了。妈走得早。但乔家还在。你们都在，乔家就在。”

他端起杯子：“过年好。”

“过年好！”

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小满举着她的牛奶杯，也凑过去碰，碰完了一本正经地喝了一口。王念禾学她的样子，也举杯，结果碰得太用力，牛奶洒了一桌。

“王念禾！”三丽喊。

“我不是故意的！”

一屋子人笑了。一成摇摇头，去厨房拿抹布。二强站起来帮忙，被一成按回去：“你坐着。”

四美凑到周明远耳边说了什么，周明远笑了。七七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看热闹的一桌人，嘴角弯着。

五禾坐在顾淮旁边，小满坐在她腿上。她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了刺，放在小满碗里。小满自己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吃。

“妈妈。”

“嗯。”

“为什么过年要在一起？”

五禾想了想：“因为是一家人。”

“那为什么平时不在一起？”

“因为大家都忙。”

“那为什么过年就不忙了？”

五禾愣了一下。顾淮接过话：“因为过年的时候，大家都想回家。”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低头继续吃饭，吃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爸爸。”

“嗯。”

“我以后也要回家过年。”

顾淮看着她：“回哪个家？”

“这个家。”小满说，“乔家。”

五禾的鼻子又酸了。她偏过头，看见一成正好也在看小满。一成听见了，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

“哥。”

“嗯。”

“小满说以后回来过年。”

一成放下杯子，看着小满。小满冲他笑了笑，嘴角弯弯的，和五禾小时候一模一样。

“好。”一成说，“大哥给你做饭。”

小满歪着头：“大哥？”

“你叫舅舅。”五禾说。

“舅舅。”小满改口，“舅舅做饭好吃。”

一成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眼睛亮亮的。五禾想起小时候，一成也是这样笑。她考了满分，一成这样笑；她学会骑自行车，一成这样笑；她护校毕业，一成这样笑。

“舅舅以后每年都给你做。”一成说。

吃完年夜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看春晚。小满和王念禾在地上玩积木，二强和素芹在旁边嗑瓜子聊天，三丽和王一丁在收拾碗筷，四美和周明远坐在角落里小声说话。

七七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里的烟花。五禾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七七。”

“姐。”

“想什么呢？”

七七看着远处。巷子那头，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在天上炸开，又落下去。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没想什么。”七七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这个。”七七比划了一下，“一家人坐在一起。以前我从来没有过。”

五禾没说话。她伸手握住七七的手。七七的手比她大了，也暖和了。

“七七。”

“嗯。”

“以后每年都来。”

七七偏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和五禾一模一样，不大，但很深。

“好。”他说。

顾淮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了两件外套。他把一件递给五禾，一件递给七七。

“外面冷。”他说。

七七接过外套，看了顾淮一眼：“谢谢姐夫。”

顾淮愣了一下。七七平时叫他“顾大哥”，这是第一次叫“姐夫”。五禾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七七。”

“嗯。”

“你再叫一遍。”

七七的脸红了：“姐你别闹。”

“再叫一遍。”

七七别过头去，假装看烟花。五禾笑了，顾淮也笑了。他坐在五禾旁边，三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里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

“顾淮。”

“嗯。”

“我以前觉得，乔家少一个人。”五禾说，“爸走了，妈走得早，七七在二姨家。总觉得缺什么。”

顾淮偏过头看她。

“现在不缺了。”五禾说。

她靠在顾淮肩上，看着巷子里的夜空。烟花还在放，红的黄的绿的，把巷子照得亮堂堂的。小满从屋里跑出来，扑到五禾怀里。

“妈妈，舅舅说带我去放烟花！”

“什么烟花？”

“手拿的那种！会冒火星的！”

一成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几根手持烟花，分给小满和王念禾。小满举着烟花，一成替她点着，火星子冒出来，亮晶晶的。

小满举着烟花在院子里跑，王念禾跟在后面追。三丽喊“慢点”，四美在旁边拍照，二强和素芹笑着看。

五禾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人。一成站在小满旁边，弯着腰，怕她烫着。顾淮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七七坐在门槛的另一头，手里举着一根烟花，火星映在他脸上，亮亮的。

她想起四岁那年，蹲在巷口画小人。那时候她画了六个，后来又画了一个。顾淮从窗户里看见，说她头画得太大。

三十多年了。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梧桐树还是那几棵，老屋还是那间老屋。但人多了。一成、二强、三丽、四美、七七、顾淮、小满、素芹、王一丁、周明远、王念禾。

她数了数，十一个。

“顾淮。”

“嗯。”

“我小时候画了七个。”

“嗯。”

“现在数不过来了。”

顾淮偏过头看她。烟花的光映在五禾脸上，一闪一闪的。她的眼睛很亮，像老井里的月亮。

“那就别数了。”顾淮说。

“为什么？”

“因为以后还会更多。”

五禾笑了。她靠在顾淮肩上，看着院子里的人。小满举着烟花跑过来，火星子在她周围画圈。一成在后面喊“慢点别摔着”，二强在笑，三丽在拍手，四美在喊“小满看镜头”。

南京的除夕夜，巷子里的烟花一朵接一朵。老屋的灯亮着，暖融融的，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在墙上。

五禾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蹲在地上画小人。那时候她以为，走着走着，人就会散。但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人不会散。他们就在这儿，一年一年，在巷子里，在老屋里，在灯光下。

“顾淮。”

“嗯。”

“过年好。”

顾淮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过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