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一年,春。
小满出生在三月的一个凌晨。
五禾疼了整整一夜。顾淮守在产房里,全程没合眼。他不像别的丈夫那样慌慌张张,也不像医生那样冷静克制,就那么站在五禾床头,一只手让她攥着,另一只手给她擦汗。
五禾疼得厉害的时候,咬着嘴唇不出声。顾淮看着她,眉头紧锁。
“乔五禾。”
“嗯。”
“你疼就喊。”
“不喊。”
“你喊出来好受些。”
五禾偏过头瞪他:“顾淮,你生过孩子吗?”
顾淮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别说话。”
顾淮闭嘴了。五禾又疼了一波,攥着他的手收紧了。顾淮的手被她捏得发白,但他没抽开,也没吭声。五禾缓过劲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五个手指头被她攥出红印子。
“你手疼不疼?”
“不疼。”
“骗人。”
“不骗你。”顾淮说,“你手比我疼。”
五禾笑了一下,但笑到一半又疼得倒吸一口气。顾淮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
“快了。”他说。
凌晨四点零七分,小满出来了。
哭声响亮,整个产房都能听见。五禾躺在产床上,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但听见那声哭,她偏过头,看见护士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小东西。
“女孩。”护士说。
五禾点了点头。她偏过头看顾淮,发现顾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个红彤彤的小人,表情一片空白。
“顾淮。”
“嗯。”
“你看看她。”
顾淮走过去,从护士手里接过孩子。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小满在他怀里哭,小小的脸皱成一团,拳头攥得紧紧的。
顾淮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乔五禾。”
“嗯。”
“她长得像你。”
五禾笑了一下:“哪里像?”
“眉头。”顾淮说,“皱眉头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
五禾没说话。她看着顾淮抱着小满的样子,心里软软的。这个男人,拿手术刀的时候稳如磐石,拿孩子的时候手在抖。
“顾淮。”
“嗯。”
“你手别抖。”
“我没抖。”
“你抖了。”
顾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小满抱紧了些,像是在确认这个小东西是真的。
第二天,乔家的人都来了。
一成第一个到,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鲫鱼汤。他走进病房,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五禾一眼。
“疼不疼?”
“疼。”
一成点了点头。他没说多余的话,走到摇篮边上,低头看小满。小满刚吃饱,睡着了,小脸粉粉的,嘴巴微微嘟着。
一成看了很久。
“像你小时候。”他说。
“哪里像?”
“嘴。”一成说,“你小时候也这样,睡着的时候嘴巴嘟嘟的,像在吃奶。”
五禾靠在床头,看着一成站在摇篮边。他微微弯着腰,目光落在小满脸上,嘴角弯着。那个表情,五禾见过。小时候她生病,一成坐在她床边守夜,也是这个表情。担心,温柔,还有一点心疼。
“哥。”
“嗯。”
“你抱抱她。”
一成愣了一下:“我?”
“嗯。”
一成搓了搓手,走到摇篮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小满抱起来。他的动作比顾淮熟练,稳稳当当的,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屁股。小满在他怀里动了动,没醒。
一成低头看着她,嘴里轻轻哼着什么。五禾听不清,但那个调子很熟。她想了半天,想起来了一一小时候一成哄她睡觉时哼的。不知道什么歌,一成自己编的,就那么几句来回哼。
“哥。”
“嗯。”
“你还记得怎么抱孩子。”
一成偏过头看她:“我抱过你。”
“你抱我的时候才十岁。”
“十岁也是抱。”一成说,“你小时候闹觉,半夜不睡,我抱着你在屋里转圈。一转就是半个钟头,转到你睡着为止。”
五禾看着一成。他的头发里有了白丝,眼镜换了一副新的,不歪了。眼角的皱纹比她记忆里深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眼神还是那个眼神。
“哥。”
“嗯。”
“你辛苦了。”
一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什么傻话。”
他把小满放回摇篮里,走过来坐在五禾床边。他伸手把五禾的手拿过来,看了看她手背上的针眼,那是打点滴留的。
“你以后也辛苦了。”一成说。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一成说,“你从小就倔。”
五禾笑了一下。她偏过头看摇篮里的小满,小满还在睡,嘴巴微微动着,像在梦里吃奶。
“哥,你说妈要是还在,她会高兴吗?”
一成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窗外,南京的春天来了,梧桐树发了新芽,绿绿的,嫩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被子上,暖融融的。
“会。”一成说,“她会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当妈了。”一成说,“她走的时候你才三个月,她没来得及看你长大。但你现在当妈了,你会看着小满长大。她没给你的,你给小满。”
五禾的鼻子酸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成的意思她懂。魏淑英走了,留下了五个孩子。五禾从小没有妈,但她有大哥。大哥给了她所有该给的东西,然后她又把那些东西给了小满。
“哥。”
“嗯。”
“你把我带得挺好的。”
一成偏过头看她。他的眼睛亮亮的,但没哭。他伸手摸了摸五禾的头,手掌还是那么大,那么暖。
“是你自己长得好。”一成说,“我也就是给你做做饭。”
五禾笑了。她把头靠在一成肩上,像小时候那样。一成的肩膀没以前宽了,瘦了,但靠着还是踏实。
“哥。”
“嗯。”
“谢谢你。”
一成没说话。他拍了拍五禾的手背,轻轻地。
三丽和四美下午来的。三丽带了一篮子鸡蛋,四美带了一堆小衣服,粉的黄的白的,摊了一床。
“女孩!”四美把衣服一件一件摆在五禾面前,“你看这件,带花边的!还有这件,小裙子!等她大一点就能穿了!”
五禾看着满床的衣服,哭笑不得:“四美姐,她刚出生,穿不了裙子。”
“早晚能穿。”四美理直气壮,“先备着。”
三丽在旁边笑:“四美,你买这么多,五禾都来不及给她换。”
“那就一天换三套。”
三丽摇了摇头,走到摇篮边看小满。小满醒了,睁着眼睛,黑眼珠亮亮的,盯着天花板看。三丽把她抱起来,轻轻晃着。
“五禾。”
“嗯。”
“她眼睛像你。”
“都这么说。”
“但鼻子像顾淮。”三丽说,“你看,挺挺的。”
五禾看了看,还真是。小满的鼻梁比一般新生儿挺,鼻尖微微翘着,和顾淮一模一样。
“顾淮人呢?”四美问。
“值班去了。”五禾说,“他说晚上来。”
“他昨晚守了一夜,今天还去值班?”
“他不放心那个病人。昨天刚做完手术。”
四美摇了摇头:“这个人,真是……”
“真是好。”三丽接话,“五禾,你眼光好。”
五禾笑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四美问她“顾医生怎么老看你五妹”,她说“看有没有偷吃花生”。那是谎话。但她心里知道顾淮为什么看她。他从八岁开始看她,一直看到现在。
“三丽姐。”
“嗯。”
“你说小满以后像谁好?”
三丽想了想:“像你吧。安安静静的,多好。”
四美在旁边喊:“别像五禾!五禾太闷了!像顾淮好,聪明!”
“顾淮也闷。”五禾说。
“那就都闷。”四美说,“闷葫芦生个小闷葫芦。”
三丽和五禾都笑了。小满在三丽怀里蹬了蹬腿,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咿呀了一声。四美凑过去看:“哎她叫了!”
“她那是打嗝。”三丽说。
“我不管,就是叫了。”
五禾靠在床头,看着三丽和四美围着小满转。三丽轻轻晃着她,四美在旁边做鬼脸。小满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两个陌生的女人。
五禾想起小时候。三丽被欺负了,一个人坐在床边,她把裤子递给她。四美被领走那天,回头喊“我会回来看你们的”。后来三丽当了妈,四美离了婚,但她们现在都在这儿,围着她女儿转。
“三丽姐,四美姐。”
“嗯?”
“你们以后常来。”
“废话。”四美说,“这是我外甥女。”
“我每周都来。”三丽说,“给你炖汤。”
五禾笑了。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南京的春天,风里带着花香味。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摇,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
晚上,顾淮来了。
他下手术直接来的,还穿着白大褂,只在外面套了件外套。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五禾正靠在床头给小满喂奶。顾淮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
“你转过去干嘛?”五禾问。
“你……喂奶。”
“顾淮,你是医生。”
“我是你丈夫。”
五禾笑了:“转过来吧。又不是没见过。”
顾淮慢慢转过来。五禾靠在床头,小满在她怀里,小嘴一拱一拱的,发出满足的哼哼声。顾淮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吃了多少?”
“刚吃上。”
顾淮点了点头。他看着小满,目光很柔。和平时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和看病人的眼神也不一样。五禾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眼神,像是老井里映着的月亮。
“顾淮。”
“嗯。”
“你今天在手术台上想什么了?”
顾淮偏过头看她。
“没什么。”
“骗人。”
顾淮沉默了一下。他伸手把五禾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凉凉的,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很轻。
“想你了。”他说。
五禾的脸热了一下。
“还有小满。”
“这还差不多。”
顾淮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凑近小满,看她吃奶的样子。小满一边吃一边攥着小拳头,眉头微微皱着,像在使劲。
“她皱眉头像你。”顾淮说。
“你说过了。”
“像你小时候画小人的样子。”
五禾愣了一下。她想起四岁那年蹲在地上画小人,头画得太大,顾淮从窗户里看见她,说她画得不好。后来他下楼来递给她一颗糖,说“画小点,糖给你”。
“顾淮。”
“嗯。”
“你说,小满以后会画画吗?”
顾淮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你教她。”顾淮说,“你画了三十年的小人。以后你教她画。”
五禾低头看着小满。小满吃饱了,松开了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五禾把她竖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小满的头靠在她肩膀上,软软的,暖暖的。
“顾淮。”
“嗯。”
“你八岁给我递糖的时候,”五禾说,“想过会有今天吗?”
顾淮看着她。病房里灯光昏黄,窗外南京的夜亮着。小满在五禾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像一只小动物。
“想过。”顾淮说。
“八岁就想到了?”
“嗯。”
“你八岁知道什么。”
“知道,”顾淮说,“乔家那个最安静的小姑娘,以后归我管。”
五禾笑了。她把小满放进摇篮里,掖好被角。然后走到顾淮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
“顾淮。”
“嗯。”
“你管了快三十年。”
“嗯。”
“以后还要管。”
顾淮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五禾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稳稳的,和很多年前在巷口听见的一样。
“管。”顾淮说,“管你,管小满,管一辈子。”
窗外,南京的春天来了。巷子里的梧桐树发了新芽,老屋的灯亮着。一成在堂屋里翻着旧相册,翻到五禾小时候的照片,蹲在凤仙花旁边,手里攥着半截砖头,在地上画画。
他合上相册,笑了。1
作者大大!这章看得我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