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春。
二强和马素芹的婚礼定在三月。
二强跟家里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在老屋的饭桌上。那天一成做了红烧肉,三丽带了凉菜,五禾和顾淮买了水果,四美从上海赶回来,七七下课直接过来的。一桌人挤得满满当当。
二强站起来,端着酒杯,脸涨得通红。他嘴笨,在厂里干活利索,在人前说话就结巴。他站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跟素芹,想把事办了。”
一桌人安静了两秒。
一成放下筷子:“什么时候?”
“下个月。三月十八。”
“在哪儿办?”
“就……巷口那家饭店。小范围的。”
一成点了点头。他端起杯子:“行。我同意。”
二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看向三丽,三丽笑着点头。看向四美,四美拍手:“二哥你总算开窍了!”看向七七,七七举了举杯子:“二哥,恭喜。”看向五禾,五禾还没开口,顾淮先说话了。
“二哥,”顾淮说,“饭店我来订,菜我来安排。”
二强愣了一下:“这怎么好意思……”
“一家人。”顾淮说。
二强看了看顾淮,又看了看五禾,憨憨地笑了。他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干了,坐下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五禾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二哥,吃。”
“嗯。”
“素芹姐知道了吗?”
“知道了。”二强的脸更红了,“我跟她说了。她……她哭了。”
五禾笑了。她想起小时候,二强第一次跟她说素芹姐的事,脸红得像个偷糖吃的孩子。二十多年了,二哥还是那个二哥。
婚礼那天,南京的春天来了。
巷口那家饭店被顾淮包了下来,摆了六桌。不大,但热闹。二强穿了一身新西装,深蓝色的,是五禾陪他去买的。他站在门口迎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像一截木头桩子杵在那儿。
马素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二强的眼睛直了。
素芹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淡妆。她本来就是个好看的女人,四十多岁了,眉眼还是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二强觉得,比年轻时候还好看。
“二强。”素芹走到他面前。
二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傻啦?”素芹笑了。
二强挠了挠头,憋了半天:“你……你今天真好看。”
素芹的脸红了。旁边三丽和四美笑成一团。五禾站在门口,看着二强牵起素芹的手,心里暖得像揣了一个热水袋。
酒席上,一成坐在主位。他身体恢复得不错,脸色红润了,人也胖回来一些。他端着杯子站起来,全场安静了。
“今天,”一成说,“我二弟结婚。我这个当大哥的,说两句。”
二强站在台下,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
“二强从小老实,”一成说,“嘴笨,心善。小时候我做饭,他就在旁边烧火。我忙不过来,他就帮我带妹妹。他从来没抱怨过。后来进厂,下岗,到处找活干,也没抱怨过。”
二强的笑收了一点,眼睛有些红。
“他这辈子就认准了一件事,一个人。”一成看向素芹,“素芹,我弟等了你半辈子。你以后别走了。”
素芹的眼圈红了。她站起来,端了一杯酒,对着满桌人,声音有些颤:“一成哥,各位弟弟妹妹。我马素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二强。他等我,找我,惦记我。我欠他的。”
她转向二强,看着他的眼睛:“二强,我以后不走了。”
二强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伸手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抹不干净,干脆不抹了,站在那儿傻笑。底下人又笑又鼓掌,四美已经哭得稀里哗啦。
五禾坐在台下,手被顾淮握着。她偏过头看顾淮,顾淮也在看她。
“顾淮。”
“嗯。”
“我二哥终于等到了。”
“嗯。”
“他等了二十多年。”
顾淮握紧了她的手。他说:“我懂。”
五禾笑了。她知道他懂。因为他也是等了二十多年的人。
敬酒的时候,二强和素芹走到五禾这桌。二强端着酒杯,看着五禾,张了张嘴。
“五禾。”
“二哥。”
“哥今天高兴。”二强说,声音有些哑。
“我看出来了。”
“哥想跟你说一句话。”
五禾抬起头看他。二强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本来就红。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偷到糖吃的样子。
“你小时候,”二强说,“我跟素芹刚开始那会儿。你才十岁。你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跟我说‘哥,你觉得好就好’。”
五禾记得。
“我记了一辈子。”二强说,“五禾,哥谢谢你。”
五禾的鼻子酸了。她站起来,端起酒杯,跟二强碰了一下。
“二哥,”她说,“你觉得好就好。”
二强笑了。他仰头把酒干了,五禾也干了。素芹站在旁边,伸手拍了拍五禾的肩膀。
“五禾。”
“素芹姐。”
“以后常来家里吃饭。”素芹说,“我给你做红烧肉。”
五禾笑:“好。”
素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顾淮一眼,抿着嘴笑了一下:“顾医生也来。”
顾淮点了点头:“谢谢嫂子。”
素芹的脸又红了。二强在旁边嘿嘿笑,拉着素芹往下一桌走。五禾坐下来,顾淮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你刚才哭了。”
“没有。”
“我看见你眼睛红了。”
“我高兴。”
顾淮没说话,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婚礼结束之后,一家人站在饭店门口。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二强和素芹上了车,要去素芹那边住。二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大家挥手。
“大哥!三丽!四美!五禾!七七!顾淮!我走了!”
一成站在门口,摆了摆手:“走吧。明天回来吃饭。”
“好!”
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巷子拐角。一成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然后转身往回走。
“大哥。”五禾叫住他。
一成回过头。
“你今天说得好。”
一成笑了一下:“说什么了?”
“说二哥没抱怨过。”五禾说,“大哥,你也没抱怨过。”
一成看着她。路灯照在他脸上,眼镜换了一副新的,不歪了,但鼻梁上还是有压痕。
“小五。”
“嗯。”
“你今天话多。”
“我高兴。”
一成沉默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五禾的头,手掌还是那么大,那么暖。他的手在五禾头顶停了几秒,然后收回去。
“回家吧。”一成说。
“嗯。”
五禾看着一成转身走进巷子。他的背影比几年前瘦了些,但步子稳当,一步一步踩在石板路上,不慌不忙。她想起小时候,一成背着她跑过三条街去医院,鞋跑掉了都不管。那时候他的背很宽,跑起来风灌进她的耳朵里,呼呼地响。
现在他的背没那么宽了,步子也慢了。但五禾觉得,他还是那个大哥。什么事都扛得住的大哥。
“乔五禾。”
“嗯。”
“走了。”顾淮站在她旁边。
五禾回头看了他一眼。顾淮手里提着她的包,大衣搭在胳膊上,站在路灯下等她。
“顾淮。”
“嗯。”
“你说,二哥等了二十多年,”五禾说,“大哥等了多久?”
顾淮想了想,说:“他没等。他一直在做。”
五禾没说话。
“你大哥,”顾淮说,“不是在等谁。他是在守着你们。从小到大,他一直在这儿。哪儿都没去。”
五禾看着巷子深处。老屋的灯亮了,一成回去了。三丽和四美也走了,七七回了学校。巷子里静下来,只有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
“顾淮。”
“嗯。”
“我们以后也一直在这儿。”五禾说,“哪儿都不去。”
顾淮偏过头看她。五禾的脸在路灯下很柔和,眼睛亮亮的。他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嗯,”他说,“哪儿都不去。”
南京的春天来了。巷子里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路灯下泛着光。五禾靠在顾淮肩上,听着巷子里熟悉的声音——远处有电视声,有炒菜声,有小孩的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她听了三十多年的歌。
她从兜里摸出那把钥匙。黄铜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禾”字。她攥在手心里,钥匙被焐得热热的。1
老师你能不能玩一个假装只发了一章,实际上转头把全文发出来吓我们一跳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