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八年,冬。
婚后第三个月,五禾搬进了顾淮买的新房。
搬家那天,她收拾东西,从老屋的旧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生了锈,盖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是小时候三丽用来装头绳的。五禾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十几个本子——她的日记。
从六岁开始,一年一本,有的是作业本,有的是白纸订的,有的是三丽用剩的笔记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名字和年份。
五禾坐在地板上,翻开最上面那本。
封面写着:乔五禾,一九八三。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铅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第一页只写了一行:
“我叫乔五禾。我有大哥、二哥、三姐、四姐、七七。我什么都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
“还有一个顾淮。他说他不顺路。但他每天都来。”
五禾翻到第二页。
“今天大哥考大学了。爸做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大哥分了我半个。我藏在兜里,明天吃。”
翻过一页。
“今天在医院看见顾淮了。他穿白大褂,像他爸爸。他说以后我生病,他骑车送我去医院。他骑得比我哥跑得快。我信。”
再翻。
“今天大哥去医院看姨夫。顾淮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你哥的眼镜歪了’。哥的眼镜没歪。他是故意的。”
五禾一页一页翻,日记里的事像电影一样从眼前过。有些她记得,有些已经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是她写的,一笔一划,从歪歪扭扭到渐渐工整,从铅笔到圆珠笔到钢笔。
“顾淮。”
客厅里传来顾淮的声音。五禾抬起头,看见他站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在看什么?”
“日记。”五禾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我小时候写的。”
顾淮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接过本子,翻到第一页,看了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你四岁就给我留了位置。”
“六岁。”五禾纠正他,“四岁那会儿我还不认字。”
顾淮继续翻。翻到一九九〇年那页,五禾写着:“今天报了护校。哥生气了。但我知道他不是气我,是气自己。”
顾淮偏过头看她:“你那时候才十三。”
“嗯。”
“十三就想这么多。”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五禾说,“大哥说的。”
顾淮没说话。他把本子翻到一九九二年。
“今天在医院看见顾淮了。他让我叫顾淮,不要叫顾医生。”
五禾伸手要抢本子:“你别看了。”
顾淮举高了,接着翻。翻到一九九三年那页。
“今天大哥结婚。顾淮来了。四美姐问他为什么老看我。他说看有没有偷吃花生,我过敏。他撒谎。我耳朵红了。他肯定看见了。”
顾淮笑了。五禾把脸埋进膝盖里。
“乔五禾。”
“嗯。”
“你耳朵又红了。”
“没有。”
顾淮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他伸手把五禾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你写了多少年?”
“从六岁开始,”五禾说,“写到现在。一直没断。”
“都写什么?”
“什么都写。”五禾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轻的,“大哥的事,二哥的事,三丽姐的事,四美姐的事。七七的。还有你。”
“我?”
“嗯。”五禾说,“你每天来巷口,我每天都写。”
顾淮偏过头看她。她的脸在他肩窝里,只能看见鼻尖和睫毛。
“那今天呢?”
“今天?”
“今天的日记,”顾淮说,“你写了吗?”
五禾从他肩上抬起头。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还没写。”
“那你现在写。”
五禾愣了一下。顾淮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新的,牛皮纸封面,还没用过。他把本子放在五禾面前,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钢笔,放在本子上。
“用这个。”他说。
五禾看着那个本子。牛皮纸封面,摸着有点糙,但很结实。她翻开第一页,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写什么?”她问。
“写今天。”
五禾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她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我搬进了新家。和顾淮一起。”
她停下来,抬头看顾淮。顾淮坐在旁边,看着她写,没出声。
五禾低下头,继续写。
“新房子在六楼,朝南。阳台上能看见秦淮河。顾淮说,有一间给我当书房,让我画画。有一间给大哥住,他透析方便。”
她顿了一下,又写:
“今天整理东西,翻出以前的日记。从六岁开始,写了二十多年。里面有大哥、二哥、三丽姐、四美姐、七七。还有顾淮。他每天来巷口。他说不顺路,但每天都来。”
“我一直在写他。他一直在来。”
五禾放下笔,看着这几行字。墨迹还没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写完了?”顾淮问。
“嗯。”
顾淮伸手把本子拿过去,看了看。他的目光在“他一直在来”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钢笔,在五禾的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五禾凑过去看。
他写的是:“以后也一直来。”
五禾的鼻子酸了。她偏过头,把脸藏进顾淮的肩窝里。
“顾淮。”
“嗯。”
“你字比我好看。”
“练过。”
“我写了二十多年字。”
“你没练过楷书。”
五禾笑了。她从肩窝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嫌我字丑?”
“不丑。”顾淮认真地说,“像你画的画。”
“像画?”
“嗯。歪歪扭扭的,但一眼就能认出来。”
五禾又笑了。她把新本子合上,抱在怀里。牛皮纸封面贴着胸口,硬硬的,暖暖的。
窗外,南京的冬天很冷,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动了窗帘。五禾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顾淮跟在她后面。阳台外面,秦淮河上的灯船亮着,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河的星星。远处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五禾靠在阳台栏杆上,顾淮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顾淮。”
“嗯。”
“我小时候以为,等我长大了,巷口就没人了。”五禾说,“四美姐走了,大哥走了,二哥走了,三丽姐走了,七七在二姨家。我以为大家走着走着就散了。”
顾淮没说话。
“但今天我整理日记,发现他们都还在。”五禾说,“大哥在,二哥在,三丽姐在,四美姐在,七七也在。你也在。”
“家没散。”顾淮说。
五禾偏过头看他:“你怎么跟大哥说的一样。”
“因为大哥说得对。”
五禾笑了一下。她伸出手,把顾淮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顾淮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和以前一样热。
“顾淮。”
“嗯。”
“我今天日记写完了。”
“嗯。”
“但还有一句话没写。”
顾淮偏过头看她。
五禾看着远处的灯火。秦淮河上的灯船漂着,一船一船的光,在夜色里慢慢移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冷和远处饭馆的香味。
“谢谢你,”五禾说,“一直来。”
顾淮握紧了她的手。他偏过头,看着巷子的方向。乔家老屋在那边,巷口的石阶在那边,梧桐树在那边。二十多年前,一个四岁的小姑娘蹲在地上画小人,画了七个。二十多年后,那个小姑娘站在他身边,手被他握着。
“乔五禾。”
“嗯。”
“那本日记,”顾淮说,“以后我来写。”
五禾愣了一下:“你写?”
“嗯。”
“写什么?”
“写你。”顾淮说,“你写了我二十多年,接下来我写你。”
五禾看着他。顾淮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像老井里的光。她想起四岁那年,他蹲在她旁边说“画小点,糖给你”。想起十三岁那年,他在值班室里说“以后这种事,我来”。想起二十三岁那年,他在走廊里说“算数”。想起三十一岁那年,他在婚礼上说“我等了二十年”。
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算多。但每一句,都算数。
“好。”五禾说。
顾淮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夜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冷飕飕的,但五禾觉得额头是热的。
她闭上眼睛。
身后,新房里灯亮着,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安安静静躺在书桌上。第一页写满了,从明天开始写第二页。
巷子那头,老屋的灯也亮着。一成坐在堂屋里,翻着五禾留下的旧日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划,从六岁写到三十一岁。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大哥,你从小替我们扛。以后换我替你扛。”
一成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他伸手关了灯,坐在黑暗里,笑了。1
这文笔能不叫人上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