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六年,夏。
七七出院那天,五禾请了半天假去接他。
七七住在二姨家,但出院之后,一成说让七七先回乔家老屋住一段,方便照顾。七七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是沉默。五禾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二姨养了他二十多年,乔家对他而言,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七七,”五禾站在病房门口,“你想去哪儿?”
七七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出院单。他瘦了不少,手术之后整个人小了一圈,但精神还好。
“姐,”七七抬头看她,“二姨那边……”
“二姨那边我去说。”五禾走进来,坐在他旁边,“你不用担心。二姨知道你配型的事,她不会拦你。”
七七点了点头,但五禾看得出来,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七七。”
“嗯。”
“你小时候,”五禾说,“我每年去看你。你记不记得有一年,我带了鸡蛋糕,结果路上摔了一跤,蛋糕碎了。”
七七偏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和五禾一模一样,不大,但很深。
“记得,”七七说,“你把碎了的蛋糕一块一块拼起来,放在盘子里。还是圆的。”
五禾笑了:“你吃了。”
“嗯。你说‘七七,碎了也是蛋糕’。”
五禾没说话。她伸手把七七手里的出院单拿过来,折好,放进自己包里。然后站起来,伸手给七七。
“走吧。”
七七看着她的手,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比五禾的大,但瘦,骨节分明。五禾攥紧了些,像小时候牵着他过马路那样。
出了医院大门,顾淮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看见他们出来,把后座门打开了。七七走到车前,停了一下。
“顾大哥。”
顾淮点了点头:“上车吧。”
七七坐进去。五禾绕到副驾驶,顾淮替她关了门。他上车发动引擎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七七一眼。
“回哪儿?”
“老屋。”五禾说。
七七没说话。顾淮把车开出去,拐上大路。南京的夏天很热,车里开了空调,凉凉的。七七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梧桐树和巷子口,一言不发。
车拐进乔家巷子的时候,七七坐直了。
他来过这条巷子,但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小时候一成来看他,带他在巷口买过一根冰棍,吃完就走了。他记得巷子很窄,墙根下有花,凤仙花。五禾姐说那是三丽姐种的。
车停在乔家门口。一成站在门口等着,旁边是二强。一成瘦了很多,但气色比住院时好了。他看见七七下车,走过去。
“七七。”
七七站在车前,看着一成。他叫“大哥”还是不太顺口,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一成也没催。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七七手心里。七七低头一看——是一支钢笔。蓝色的英雄牌,笔帽上有一道划痕。就是很多年前一成给他的那支。
“你收着。”一成说,“那会儿给你的,还是你的。”
七七攥着钢笔。笔身凉凉的,光滑的,笔帽上的划痕硌着指腹。他记得这支笔。八岁那年一成递给他,说“上学了,用钢笔写字好看”。他用了很多年,后来换了好几支笔,但这支一直收在抽屉里。
“大哥。”七七喊了一声。
一成点了点头。他伸手拍了拍七七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怕拍疼他。
“进屋吧。三丽做了饭。”
七七跟着一成进了屋。五禾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进去。顾淮走到她旁边。
“你不进去?”
“等会儿。”五禾说,“让他先跟他们待一会儿。”
顾淮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院子里凤仙花开了,粉的白的,和很多年前一样。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顾淮。”
“嗯。”
“你说七七能习惯吗?”
顾淮偏过头看她:“他不用习惯。”
五禾看着他。
“那是他哥,”顾淮说,“那是他家。不用习惯,认就行。”
五禾没说话。她看着堂屋里,一成正给七七倒水,二强在旁边问“喝不喝啤酒”,三丽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别给他喝酒,刚做完手术”。七七坐在椅子上,有些局促,但嘴角弯着。
五禾笑了。
吃饭的时候,五禾坐在七七旁边。一桌人热热闹闹的,二强讲厂里的笑话,三丽说学校的事,四美打电话来,一成把手机开了免提,四美在电话那头喊“七七你回乔家啦,我下周回来看你”。
七七端着碗,低头吃饭。五禾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姐。”
“嗯。”
“我小时候,”七七的声音很轻,只有五禾听得见,“每次你来看我,走了之后,我都站在门口看你。一直看到看不见。”
五禾的筷子停了一下。
“后来我长大了,”七七说,“我不站门口了。但我记得你走的方向。往左拐,过两个巷口,再往右。我记了很多年。”
五禾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
“七七。”
“嗯。”
“你现在不用记方向了。”五禾说,“你就在这儿。家在这儿。”
七七没说话。他低着头吃饭,筷子稳稳的。五禾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七七住在了五禾以前的房间。五禾把房间收拾了一下,墙上那些画还在。七七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
“姐。”
“嗯。”
“这些画,”七七一张一张看过去,“每年的都在。”
五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墙上贴着十几张画,从歪歪扭扭的小人到后来渐渐像样的素描。每一张都是两个小人,一男一女,手拉手。
“你画的。”
“嗯。”
“每年我过生日,你就画一张。”
“嗯。”
七七看着那些画。最小的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画上的小人几乎看不出形状,但能看见两个圆圆的脑袋,和一横代表手拉手的线。
“姐。”
“嗯。”
“你为什么每年都来?”
五禾偏过头看他。七七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眼睛亮亮的。她想起很多年前,七七七岁那年,她给他过生日,他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因为你是我弟弟。”五禾说,和那年一样的回答。
七七偏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姐,”七七说,“我以前觉得,我是被丢掉的。”
五禾的鼻子酸了。
“二姨对我好,”七七继续说,“姨夫对我也好。但我总觉得,我是被丢掉的。每年生日你来,我就高兴,但走了之后,我又觉得,我是被丢掉的。”
五禾没说话。她伸手握住七七的手,像今天在医院门口那样,攥紧了。
“今天大哥跟我说,”七七的声音有些哑,“他说他对不起我。”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话。”七七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五禾点了点头。
“七七。”
“嗯。”
“大哥不是对不起你,”五禾说,“他是没办法。妈走的时候他才十岁,爸不管事,家里四个小的嗷嗷待哺。他扛不住。”
七七低着头。
“但你从来没被丢掉。”五禾说,“你被送走,但每年生日我都去看你。大哥每学期给你交学费。二强哥发工资了给你买糖。三丽姐给你织手套。四美姐从上海回来给你带衣服。你从来没被丢掉。”
七七抬起头,看着五禾。
“你只是,”五禾的声音很轻,“换了一个地方长大。但你是乔家的。你一直是。”
七七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偏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没擦干净。五禾伸手,把他拉过来,抱住他。七七的个子比她高,她抱着他的时候,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硌得慌。
“姐。”
“嗯。”
“我以后,”七七的声音闷闷的,“可以叫你姐吗?”
五禾笑了一下:“你一直都可以。”
“不是,”七七说,“我是说,像别人家那样。随时叫。不用等生日。”
五禾把手臂收紧了。
“可以。”她说,“随时叫。”
七七在她肩膀上哭了。五禾没动,就让他哭。窗外,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窗台上。
五禾想起小时候,七七刚出生那天,她比七七早几分钟出来。二姨说,她先哭的,哭声很大,把七七也引哭了。两个小孩一起哭,魏淑英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走了。
她没见过妈。但妈给了她一个弟弟。同一天出生,同一张脸,同一个血脉。
“七七。”
“嗯。”
“明年生日,”五禾说,“我们一起过。”
七七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在哪儿?”
“在乔家。”五禾说,“大哥做饭。二哥买蛋糕。三丽姐布置。四美姐肯定要唱歌。你负责吃。”
七七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和五禾更像了,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
“那你呢?”
“我负责看着你别吃太多。”
七七笑出了声。五禾也笑了。
那天晚上,五禾走的时候,七七站在门口送她。顾淮的车停在巷口等着。五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七七站在门槛上,像小时候她离开二姨家时那样,看着她。
“姐。”
“嗯。”
“你走的方向,我还是记得。”七七说,“往左拐,过两个巷口,再往右。”
五禾站在院子里,看着七七。
“但现在,”七七说,“不用记了。因为你明天还来。”
五禾点了点头。
“对,”她说,“明天还来。”
她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七七还站在门口,一成站在他旁边。一成的手搭在七七肩膀上,像小时候搭在五禾肩膀上那样。
五禾上了车。顾淮发动引擎,车缓缓驶出巷子。
“哭了?”顾淮问。
“没有。”
顾淮偏过头看她。五禾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你耳朵红了。”
“顾淮你闭嘴。”
顾淮笑了一下,把车拐上大路。五禾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和路灯。南京的夏天很热,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
“顾淮。”
“嗯。”
“七七回家了。”
“嗯。”
“我高兴。”
顾淮伸手,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五禾的手凉凉的,顾淮的膝盖很暖。
“乔五禾。”
“嗯。”
“你哥说得对。”
“哪句?”
“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顾淮说,“以后装点高兴的。”
五禾偏过头看他。顾淮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鼻梁很高,下巴线条利落。他开车的样子很稳,像他这个人。
“那你呢?”五禾问。
“我帮你装。”
五禾笑了一下。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在他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顾淮的手指缩了缩,偏过头瞪了她一眼。
“开车呢。”
“我知道。”
五禾把手放回去,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车在南京的夜色里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时光倒流。
她想起四岁的七七,七岁的七七,二十岁的七七,今天站在门槛上的七七。同一个弟弟,不同的样子。但都是她弟弟。
“顾淮。”
“嗯。”
“你说,妈要是能看到今天,”五禾的声音很轻,“她会高兴吗?”
顾淮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会。”
“为什么?”
“因为她的孩子,”顾淮说,“都回家了。”
五禾没说话。她把脸埋进顾淮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消毒水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很奇怪,但她觉得很安心。1
这种细节处理得很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