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六年,春。
一成手术成功后,在医院住了将近两个月。
那两个月里,五禾几乎每天下班都往肾内科跑。她本来就在市医院工作,从三楼外科到五楼肾内科,爬两层楼的事。一成恢复得慢,透析做了好几次,人瘦得脱了形,但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顾淮也常来。他值完夜班,早上交完班不急着走,先上五楼看一眼一成。有时候带一碗粥,有时候带两个包子,放在床头柜上,话不多,看一眼就走。
一成起初对他不冷不热。五禾喂他喝粥,他就喝;顾淮来了,他就点点头。但五禾看得出来,一成看顾淮的眼神,在慢慢变。
有一天,五禾在护士站值夜班,顾淮从手术室出来,路过五楼,拐进去看了一成。五禾不在。病房里只有一成一个人,靠在床头,翻着一本旧杂志。
顾淮站在门口:“一成哥。”
一成抬起头:“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
一成看了他一眼,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顾淮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五禾呢?”一成问。
“值班。三楼。”
“哦。”
又是一阵沉默。顾淮坐得端正,双手搭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一成靠在床头,打量着他。
“顾淮。”
“嗯。”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三。”
一成点了点头。他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算一笔账。
“我妹二十九。”
“我知道。”
“你从八岁开始盯上她,”一成偏过头看他,“盯了二十五年。”
顾淮没否认。
“你图什么?”一成问。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以前是审犯人,现在是聊天。
顾淮想了想,说:“一成哥,你养五禾多少年了?”
一成愣了一下:“从她出生。”
“二十九年。”顾淮说,“你养她二十九年,你图什么?”
一成没说话。他看着顾淮,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你小子,”一成说,“嘴巴倒是厉害。”
“不是嘴巴厉害。”顾淮说,“是道理一样。你养她,是因为她是你妹。我守她,是因为她是我的人。”
一成看着他,目光里翻来覆去,最后落定在一种五禾从未见过的神色上。那是放心。
“顾淮。”
“嗯。”
“我下不了床那几天,”一成的声音低了些,“你每天来。粥是你熬的,包子是你买的。我知道,五禾跟我说了。”
顾淮没接话。
“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那些东西是你送的。”
顾淮想了想,说:“一成哥,我做那些,不是做给你看的。”
一成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顾淮愣了一下,也伸出手。一成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但握得很紧。
“顾淮,”一成说,“你以后对我妹好点。”
顾淮看着一成。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五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一成的被子上。
“一成哥,”顾淮一字一句地说,“我用命。”
一成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然后松开,躺回去,闭上眼睛。
“行了,你走吧。五禾一会儿上来了,看见你在这儿,又要脸红。”
顾淮站起来:“那我走了,一成哥。”
他走到门口,一成忽然又开口:“顾淮。”
“嗯。”
“过年的时候,”一成闭着眼睛说,“带五禾回家吃顿饭。我做。”
顾淮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一成躺在床上,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
“好。”顾淮说。
那天晚上,五禾值完夜班,去五楼看一成。一成还没睡,靠在床头翻杂志。
“哥,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五禾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她准备走的时候,一成叫住她。
“小五。”
“嗯?”
“顾淮今天来了。”
五禾的手顿了一下:“哦。”
“你耳朵红了。”
“没有。”五禾捂住耳朵,转身就走。一成在背后笑了。
二〇〇六年,夏。
一成出院那天,是顾淮开车来接的。
顾淮买了一辆二手车,白色的桑塔纳,不新,但收拾得干净。他把车停在医院门口,下车扶一成。一成摆摆手:“我自己能走。”
顾淮退后一步,看着一成慢慢走出来。他瘦了很多,走路慢,但步子稳。五禾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住院的东西。
“哥,你慢点。”
“你比我啰嗦。”
五禾瞪了他一眼。一成笑了一下,坐进车里。五禾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坐上副驾驶。顾淮发动车子,开得很稳,一路没怎么说话。
开到巷口的时候,一成忽然说:“顾淮。”
“嗯。”
“你开车比你骑车稳。”
顾淮愣了一下。五禾也愣了一下。然后她偏过头看一成,一成看着窗外,嘴角弯着。
五禾的鼻子酸了。
车停在乔家门口。二强、三丽、四美都在,七七也从学校赶回来了。二强站在门口,看见车来了,赶紧跑过来扶一成。三丽在厨房里做饭,四美在摆桌子,七七站在巷口,看见五禾从车上下来,冲她点了点头。
五禾走过去:“七七。”
“姐。”
“进去吧,大哥回来了。”
七七跟在五禾后面走进去。一成坐在堂屋里,看着满屋子的人。二强在端菜,三丽在盛汤,四美在摆筷子,七七站在一边,有些局促。
一成环顾了一圈,说:“坐吧。”
大家坐下来。一顿饭吃得热闹,二强讲厂里的事,三丽说学校的笑话,四美说她在上海的工作。一成没怎么说话,但一直笑着。
吃到一半,一成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杯子。大家安静下来,看着他。
“今天这顿饭,”一成说,“有两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件,”一成说,“我的命是七七给的。七七,这杯我敬你。”
七七愣住了。他站起来,端起杯子,手有些抖:“大哥,你别……”
“坐下。”一成说。
七七坐下了,眼圈红了。一成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七七也喝了,手还在抖。五禾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七七的手,七七没抽开。
“第二件,”一成又倒了一杯水,端起来,转向顾淮,“顾淮。”
顾淮站起来。
“我妹,”一成说,“从小不哭。四美走的时候她不哭,我生病她不哭,爸走她也不哭。但她心里都装着。她装的东西太多了。”
顾淮看着一成,目光平静。
“你以后,”一成说,“让她装点高兴的。”
顾淮端起面前的杯子,认真地说:“一成哥,我用命。”
一成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把水喝了。
五禾低着头,扒饭。耳朵红得能滴血。三丽在旁边笑,四美凑过来小声说:“五禾,你脸红了。”
“没有。”
“就有。”
“四美姐你闭嘴。”
“你叫我闭嘴我就不说了?”四美偏要说,“顾医生,你看我五妹——”
“四美。”一成开口。
四美立刻闭嘴了。
满桌人都笑了。五禾低着头,嘴角弯着,饭粒扒了半天也没扒进嘴里。顾淮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碗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自己碗里,把瘦肉挑出来,又放回她碗里。
五禾偏过头看他。
顾淮没看她,低头吃饭。
“顾淮。”
“嗯。”
“我自己会挑。”
“你挑得慢。”
“你……”
“吃饭。”
五禾低头把那块瘦肉吃了。甜甜的,咸咸的,像小时候那颗水果糖的味道。
二〇〇七年,秋。
乔祖望走的那天,南京下了场小雨。
葬礼很简朴,在殡仪馆办的,来的亲戚不多。乔家五个孩子都在。一成站在最前面,二强在旁边,三丽和四美站在后面,五禾和七七并排站着。
五禾看着乔祖望的遗像,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比她记忆里年轻,头发还是黑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在笑,又像在忍着什么。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散了。一成留下来处理后续的事。五禾走出殡仪馆,站在门口。雨停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
她没回家,坐公交回了巷子。
老屋的门锁着,一成换了新锁,还没给她钥匙。她坐在巷口的石阶上,就是小时候她等四美、等一成、等顾淮的那个位置。
石阶凉凉的,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梧桐叶子落地的声音。五禾坐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巷子尽头。
路灯亮了。新的,亮堂堂的,照在湿漉漉的梧桐树上。
五禾想起很多事。想起乔祖望破天荒给她夹的一筷子面。想起四美被领走那天,乔祖望在屋里喝了一整瓶酒。想起集资被骗之后,他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嘴角破了皮。想起她小时候恨过他,恨他把七七送走,恨他不管这个家,恨他让一成一个人扛。
但他走了。她没爸了。
身后传来自行车的声音。五禾没回头。自行车停在她旁边,顾淮下了车,把车支在一边。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石阶窄,两个人挤着,肩膀挨着肩膀。
“顾淮。”
“嗯。”
“我没爸了。”
顾淮偏过头看她。五禾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干干的,没有眼泪。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嗯。”顾淮说。
五禾看着巷子尽头。路灯照着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黄黄绿绿的,落在地上,湿漉漉的。
“我小时候恨他。”
“我知道。”
“他把七七送走的时候,我恨他。四美被领走的时候,我恨他。妈死的时候,我也恨他。”
顾淮没说话。
“但他是我爸。”五禾说,“他走了,我还是难受。”
顾淮伸出手,把她的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五禾的手很凉,顾淮握着,慢慢焐。
“你有我。”顾淮说。
五禾偏过头看他。巷口那盏路灯换了新的,亮堂堂的,照在顾淮脸上。他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几根白发。三十四岁了。那个在二楼窗户上递糖的少年,已经陪了她快二十年。
“顾淮。”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顾淮没回答。他看着巷子尽头,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四岁那年。”
五禾愣了一下:“四岁?”
“嗯。”
“四岁你就……”
顾淮偏过头看她,目光很平静。他说:“你蹲在地上画四美,画得那么认真。我就想,这个小姑娘以后归我管。”
五禾没说话。她的鼻子酸了,但没哭。
顾淮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她手心里。五禾低头看,是一把钥匙。黄铜的,崭新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禾”字。
“这是什么?”
“我们家新房的钥匙。”顾淮说,“我买的房子。在你们医院旁边。三室一厅,朝南。有一间可以给你哥住,他透析方便。有一间给你当书房,你可以画画。”
五禾看着那把钥匙,上面那个“禾”字,小小的,刻得很深。
“顾淮……”
“乔五禾,”顾淮看着她,“嫁给我。”
五禾攥着钥匙。黄铜的棱角硌在手心里,硬硬的,沉沉的。她抬起头,看着顾淮。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老井里的光。
“没有戒指?”
“戒指怕你嫌土。”顾淮说,“钥匙实用。你哥说的。”
五禾笑了。她低下头,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禾”字刻得有些歪,是手工刻的。
“你自己刻的?”
“嗯。”
“刻歪了。”
“将就。”
五禾把钥匙攥紧了。她抬起头,看着顾淮,眼睛里有泪光,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
顾淮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揽过来,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五禾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稳,像巷子里的梧桐树,一年一年,一直在那里。
“顾淮。”
“嗯。”
“我哥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他已经同意了。”
五禾从他怀里抬起头:“什么时候?”
“手术前一天。他跟我说,‘顾淮,我要是下不来,我妹交给你’。”顾淮说,“我说,‘一成哥,你下得来。你下来,我才娶她’。”
五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回去,肩膀一耸一耸的。顾淮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在哄一个小孩。
巷子里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叶子上的水珠被抖落,砸在地上,亮晶晶的。
二〇〇八年,秋。
婚礼在南京办的,不大,就在巷子口那家饭店。门口摆着两张红纸写的“喜”字,一成的字,比小时候端正多了,但还是有些歪。
五禾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来,三丽给她化的妆。四美在旁边忙前忙后,一直说“我五妹今天真好看”。二强站在门口迎客,马素芹在他旁边,笑得温温柔柔的。
七七是伴郎。他穿着西装,胸口别着花,站在五禾旁边,表情还是不太自然,但嘴角一直是弯的。五禾偏过头看他。
“七七。”
“嗯。”
“谢谢你。”
七七偏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和五禾一模一样,乔家人都说他们是龙凤胎,长得像。
“姐,”七七说,“你从小就来看我。每年生日,你都来。带糖,带图画书,带你自己画的画。”
五禾笑了一下。
“今天你结婚,”七七说,“我能当伴郎,我高兴。”
五禾伸手,帮他把领带扶正。七七的个子比她高,她得踮起脚。
“你也是乔家的孩子,”五禾说,“今天,你回家了。”
七七的鼻子红了,别过头去,没说话。
婚礼开始的时候,一成牵着五禾的手,走过红毯。一成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得慢,但步子很稳。他穿着西装,眼镜换了一副新的,不歪了。
五禾挽着他的胳膊。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还有肥皂的味道。一成的胳膊很瘦,但五禾挽着,觉得很踏实。
走到顾淮面前,一成停下来。
顾淮站在那儿,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衬衫,胸口别着一朵红色的胸花。他的头发梳得整齐,脸刮得干净,眼睛亮亮的。
一成看着顾淮,看了好几秒。
“顾淮。”
“一成哥。”
“你小时候在巷口递糖我就看见了。”
底下人笑了。顾淮没笑,他认真地看着一成:“一成哥,那糖是给五禾的,不是给你的。”
一成也笑了。他拍了拍顾淮的肩膀,那只手瘦但有力。
“我知道,”一成说,“所以我才防了你二十年。”
顾淮看着一成,目光坦坦荡荡。他说:“一成哥,你防了二十年,我还是把她娶了。”
一成笑着摇头,叹了口气。他把五禾的手从自己胳膊上取下来,郑重地放在顾淮的手里。
“顾淮,”一成的声音有些哑,“我妹从小不哭。四美走的时候她不哭,我生病的时候她不哭,爸走的时候她也不哭。但她心里都装着。她装的东西太多了。”
顾淮握紧了五禾的手。
“你以后,”一成说,“让她装点高兴的事。”
顾淮看着一成,一字一句地说:“一成哥,我用命。”
一成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了顾淮。
五禾偏过头,看见一成的眼睛红了。她的大哥,从小到大没在她面前哭过的大哥,站在婚礼的台上,眼眶湿了。
五禾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她对一成笑了一下,像小时候站在巷口等他回家时那样笑。
“哥,”她说,“你别哭。我哥最厉害了,从来不哭。”
一成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然后转回来,咳了一声:“我没哭。感冒。”
底下又笑了。
顾淮牵着五禾的手,走到台前。司仪在说什么,五禾没听清。她只听见顾淮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等了二十年,”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听得见,“终于等到乔家最安静的小姑娘长大。”
五禾攥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酒席散了,五禾坐在新房的阳台上。顾淮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他把水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新房子在六楼,朝南,阳台上能看见远处的秦淮河。南京的夜景亮着,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河。
“顾淮。”
“嗯。”
“我哥今天哭了。”
“嗯。我看见了。”
“他从来没哭过。”
顾淮偏过头看她。五禾穿着婚纱,头上还别着一朵白花。她的脸在夜色里很柔和,嘴角弯着。
“乔五禾。”
“嗯。”
“你以后可以哭。”
五禾偏过头看他。
“在我面前,”顾淮说,“不用装。”
五禾没说话。她伸手把头上的白花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靠在椅背上。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秋天桂花的味道。
“顾淮。”
“嗯。”
“我小时候,总在巷口站着。”
“我知道。”
“我在等四美姐回来。后来她回来了。我在等我哥回来。后来他也回来了。我在等你。”
顾淮看着她。
“你每天傍晚都来。”五禾说,“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歪歪扭扭的。你说你不顺路,但每天都来。”
顾淮没说话。
“我那时候就想,”五禾说,“这个人,真好。”
她伸出手,把顾淮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顾淮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很热。
“顾淮,我现在不等了。”
“嗯。”
“你来了。”
顾淮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低下头,在她手心里轻轻亲了一下。
“嗯,”他说,“我来了。”
南京的夜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动了窗帘,也吹动了五禾鬓角的碎发。远处秦淮河上的灯船亮着,一闪一闪的。
五禾靠在顾淮的肩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四岁那年蹲在地上画小人,想起八岁的顾淮从楼上下来递给她一颗糖,想起十三岁他在值班室里说“以后这种事,我来”,想起十七岁他扶着自行车站在巷口,想起二十三岁他说“算数”,想起三十一岁他攥着她的手站在手术室外面。
二十年了。
从巷口的石阶,到医院的长椅,到婚礼的红毯,到此刻的阳台。
她等的人,一直都在。1
劳斯,太好磕了,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