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秋。
三丽结婚那天,五禾当伴娘。
婚礼在南京一家老饭店办的,不大,摆了八桌。三丽穿着红裙子,头发盘起来,脸上抹了胭脂,整个人亮堂堂的。五禾站在她旁边,穿着一条浅粉色的伴娘裙,是三丽特意给她挑的。
王一丁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他穿着一身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五禾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走过去帮他正了正。
“王一丁。”
“啊?五禾。”
“领带歪了。”
王一丁低头看了看,憨憨地笑:“我不太会打这个。”
五禾帮他重新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了:“行了。”
王一丁感激地点头:“五禾,你真好。”
“别叫我五禾。”
“那叫什么?”
“叫五姐。”五禾面无表情,“我比三丽小,但你得跟着她叫。”
王一丁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喊了一声:“五姐。”
五禾转身走了。背后传来王一丁挠头的声音:“三丽,你妹怎么比你还凶……”
三丽笑得不行:“你惹她干嘛,她从小就这样,看着软,其实最硬。”
婚礼开始前,王一丁的妈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烫了小卷,嘴抿成一条线。她扫了一眼酒席的排场,眉毛挑了一下。
“就八桌啊?”她拉着王一丁到一边,声音不大,但五禾听见了,“我跟你说过的,你二姑、三舅、你爸的老同事,加起来少说十个人。八桌怎么坐得下?”
王一丁搓着手:“妈,三丽家亲戚不多……”
“她家亲戚不多是她家的事,”王一丁妈撇了撇嘴,“我们王家又不是没人。”
五禾端着茶盘走过来,放在桌上。她看了王一丁妈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婚礼开始的时候,三丽站在台上,王一丁牵着她的手。五禾站在台下,看着三丽笑。三丽的笑很轻,像她从小到大的笑一样,但五禾看得出来,这次是真的。
王一丁妈坐在主桌,全程没什么笑脸。敬酒的时候,三丽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妈,我敬您。”
王一丁妈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三丽啊,以后到了王家,要勤快点。一丁从小没干过活,家里的事你得担着。”
三丽笑了笑:“知道了,妈。”
五禾站在三丽身后,端着酒瓶。她没说话,只是把酒瓶捏紧了。
王一丁妈又说:“还有啊,你们那个房子,我看过了,朝向不好。以后有孩子了,得换。一丁工资不高,你得多担待点。”
三丽的笑容没变:“嗯,我们会努力的。”
五禾往前走了半步。三丽察觉到,伸手在背后轻轻拉住了她的裙子。
五禾停住了。
王一丁妈还在说:“还有你那个工作,学校老师是稳定,但工资低。以后有了孩子,开销大,你得想想办法……”
“阿姨。”五禾开口了。
王一丁妈抬头看她。
五禾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三丽姐是老师,工作稳定,有寒暑假带孩子。一丁哥是技术员,收入虽然不高,但人踏实肯干。两个人加起来,日子不会差。房子的事,他们自己会安排。”
她顿了一下,看着王一丁妈的眼睛:“今天是他们结婚的日子。阿姨,您喝杯酒,开心点。”
桌上安静了。王一丁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王一丁在旁边站着,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三丽回过头,看了五禾一眼。那眼神里有责怪,也有笑意。三丽轻轻瞪了她一下,五禾没躲,直直地站着。
王一丁妈到底没再说什么。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了。五禾给她满上。
婚礼结束后,三丽把五禾拉到一边。
“你呀。”
“我怎么了。”
“王一丁的妈,你跟她较什么劲。”
“我没较劲。”五禾帮三丽把头上的发卡取下来,“她要是对你好,我什么都不说。她要是对你不好,我就说话。”
三丽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样,以后嫁人了怎么办。”
五禾笑了一下:“我嫁不嫁人还不一定呢。”
三丽伸手戳她的额头:“顾淮呢?你以为我没看见,他今天坐在角落里,眼睛一直在你身上。”
五禾的脸红了一下。她低下头,把发卡放进盒子里:“三丽姐,你别乱说。”
“我乱说?”三丽笑了,“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骗过姐?你一撒谎耳朵就红,你自己看看。”
五禾捂住耳朵,转身跑了。背后传来三丽的笑声。
那天晚上回到家,五禾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三丽姐结婚了。王一丁人还行,就是他妈有点烦。我今天没忍住,说了几句。三丽姐说我不该。但我觉得该。三丽姐从小就不争不抢,被欺负了也不吭声。她是家里最温柔的人。温柔的人,该有人替她凶。”
她把笔放下,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顾淮今天坐在角落里。三丽姐说他在看我。我没看见。但我信。”
一九九九年,冬。
一成离婚的消息,是二强告诉五禾的。
那天五禾下夜班,在宿舍补觉。二强来敲门,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脸色不太好。
“五禾,大哥和叶小朗离婚了。”
五禾坐在床边,沉默了好几秒。
“谁提的?”
“大哥。”二强把橘子放在桌上,“昨天去民政局办的手续。”
五禾没说话。她想起叶小朗这个人。一成带她回家的时候,五禾见过几次。叶小朗长得好看,能说会道,在电视台做编导,和一成是同事。但五禾总觉得,她看一成的眼神里少了点什么。
具体少什么,五禾说不上来。直到有一次,一成生病发烧,叶小朗来家里看他,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说“台里还有事”。五禾端着熬好的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叶小朗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叶小朗看一成,像在看一个搭档。不是看一个家人。
“大哥现在在哪儿?”五禾问。
“在老屋。一个人。”
五禾站起来,套上外套:“我去看看他。”
二强拉住她:“五禾,大哥不想让人去。”
“我不是别人。”五禾把二强的手拿开,“我是他妹。”
五禾到老屋的时候,一成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面,已经坨了,没动过。屋里的灯没开,黑漆漆的。五禾推门进去,一成抬起头。
“小五?你怎么来了。”
“二强告诉我的。”
一成沉默了一下:“二强嘴快。”
五禾走过去,把面端起来,倒进锅里重新热了热,又加了一个荷包蛋。她把碗端到一成面前,放在桌上。
“哥,吃。”
一成看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吃。”五禾又说了一遍,“你不吃我不走。”
一成看了她一眼,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条断了,荷包蛋煎得有些糊边,但一成一口一口吃完了。
五禾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哥。”
“嗯。”
“为什么离婚?”
一成把筷子放下。他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灯没开,只有厨房那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一成说。
“她要什么?”
“她去北京。有个台要她去,做制片人。”一成说,“她问我去不去。我说我不去。乔家在这儿,你们在这儿,爸在这儿。我走不了。”
五禾没说话。
“她说我放不下你们。”一成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她说得对。我就是放不下。我就是没出息。”
“哥。”五禾的声音有些硬。
一成偏过头看她。
“你不是没出息。”五禾说,“你是把我们都扛在肩上,扛了二十多年。谁都能走,你不能走。因为你走了,乔家就散了。”
一成的眼睛红了。他把脸别过去,用手背擦了一下。
“小五,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五禾站起来,走到一成面前,“哥,你从小到大,什么都替我们扛。妈走了,你扛。爸不管事,你扛。二强出事,你扛。三丽被欺负,你扛。四美不听话,你扛。七七被送走,你心里扛。你什么时候替自己想过?”
一成低着头,不说话。
“你离婚了,不是你没出息。”五禾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是叶小朗配不上你。”
一成抬起头,看着五禾。他的眼眶湿了,眼泪没掉下来,但亮亮的。
“小五。”
“嗯。”
“你长大了。”
五禾笑了一下:“我二十八了,哥。”
一成也笑了。他伸手摸了摸五禾的头,手掌还是那么大,那么暖。
“去吃面。”五禾站起来,“锅里还有。”
那天晚上,五禾在老屋住了一夜。她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墙上还贴着她小时候画的画。一成在隔壁,她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很轻。
第二天早上,五禾走的时候,一成站在门口。
“小五。”
“嗯。”
“顾淮的事,你怎么想的。”
五禾愣了一下。一成很少主动提顾淮。
“没怎么想。”
“他不小了。”一成说,“你也不小了。”
五禾看着一成。
“他要是敢欺负你,告诉我。”一成说完就转身进屋了,把门关上了。
五禾站在门口,忍不住笑了一下。
二〇〇一年,夏。
四美离婚的消息,是五禾从电话里听见的。
那天凌晨两点,宿舍的电话响了。五禾迷迷糊糊接起来,听见四美的声音,哑得不像她。
“五禾。”
“四美姐?你怎么了?”
“我离婚了。”
五禾一下子清醒了。她坐起来,攥着话筒:“你在哪儿?”
“上海。我住的酒店。”
“戚成钢呢?”
四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他跟别人好了。我发现的。这次是真的。”
五禾闭了一下眼睛。戚成钢,从第一次见面五禾就不喜欢他。那个男人看四美的眼神太熟练,像对谁都能那样。五禾劝过四美一次,四美不听。五禾就没再劝。
但此刻,她握着话筒,听着四美在那头小声抽泣,心疼得像被拧了一把。
“四美姐,你回来。”
“我不想回南京。”
“那你来我这儿。”五禾说,“我宿舍有地方。”
四美又沉默了一会儿:“好。”
四美到南京那天,五禾去火车站接她。四美瘦了很多,脸小了一圈,眼睛凹进去,头发随便扎着。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
五禾走过去,把她抱住。四美在她怀里哭了,哭得像个小孩。
五禾拍着她的后背,没说话。
四美在五禾的宿舍住了三天。三天里,她哭过,笑过,骂过戚成钢,也骂过自己。五禾每天上班前给她留饭,下班后陪她坐着。两个人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第三天晚上,四美说:“五禾,我当初该听你的。”
五禾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
“你劝过我的,”四美坐在床边,抱着膝盖,“你说戚成钢看我的眼神不对。我没听。”
五禾把衣服放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四美姐。”
“嗯。”
“你想哭就哭。别憋着。”
四美的眼圈又红了。她偏过头看五禾,眼泪从脸上淌下来。
“我夜班,”五禾说,“白天都在。你什么时候想哭,就来找我。”
四美“哇”地一声哭出来,抱着五禾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五禾没动,就让她抱着。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南京的夏天很热,五禾的衬衫被四美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
后来四美哭累了,睡着了。五禾给她盖上毯子,走到阳台上。
她想起小时候,四美被领走那天,她站在巷口,看着汽车走远。四美回头喊“我会回来看你们的”。那时候五禾蹲在地上画了一个小人,圆圈里点了一个点,像一只眼睛。
四美姐说话算话。她回来了。又走了。又回来了。又走了。
但每次回来,五禾都在。
五禾站在阳台上,看着南京的夜色,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一个号码。
“顾淮。”
“嗯。”电话那头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
“吵到你了?”
“没有。刚下手术。”
五禾沉默了两秒。
“四美姐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顾淮说:“她回来了?”
“嗯。在我这儿。”
“你还好吗?”
五禾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亮着的灯火。顾淮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沉稳,安静,像一口井。
“我还好。”五禾说,“就是有点累。”
“明天我下夜班。”
“嗯。”
“去医院门口等我。我送你去上班。”
五禾笑了一下:“不用,就几步路。”
“乔五禾。”
“嗯。”
“你是不是非要我背你。”
五禾笑了。她攥着手机,靠在阳台栏杆上。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的余热和梧桐树的味道。
“好。”她说,“我等你。”
二〇〇三年,春。
二强和马素芹重逢的消息,是二强自己告诉五禾的。
那天五禾在医院值班,二强打电话到护士站,声音有些不一样。五禾接起来,听见二强说:“五禾,我找到素芹了。”
五禾握着话筒,愣了一下。马素芹。那个名字,五禾从小就知道。二强的师傅,二强喜欢的人。后来厂子散了,马素芹走了,二强找了她很多年。
“她在哪儿?”
“在城南。开了一家小饭馆。”二强的声音有些颤,“我去找她了。”
“二哥。”
“嗯。”
“她过得好吗?”
二强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不太好。她男人没了,一个人带着孩子。”
五禾攥着话筒,没说话。
“五禾,我想……”二强的声音低下去,“我想照顾她。”
五禾笑了。她站在护士站里,周围人来人往,药水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但她好像闻到了小时候二强偷糖吃的甜味。
“二哥,”五禾说,“你觉得好,就好。”
二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五禾,这句话你小时候就说过。”
“什么时候?”
“我跟素芹刚开始的时候。”二强的声音有些哑,“你那年才十岁。你夹了一筷子青菜给我,说‘哥,你觉得好就好’。我记了一辈子。”
五禾的鼻子酸了。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南京的春天来了,梧桐树发芽了,绿绿的,嫩嫩的。
“二哥,”五禾说,“这次别让她走了。”
“嗯。”
那天晚上,五禾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二哥找到素芹姐了。他高兴。我也高兴。二哥这辈子老实,吃苦,受委屈,但从来没抱怨过。他值得有人疼。”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三丽姐嫁了,大哥离了,四美姐离了,二哥找到素芹姐了。乔家的孩子,一个一个在往前走。我也在走。”
二〇〇五年,春。
一成查出肾衰竭的那天,五禾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顾淮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顾淮。”
“嗯。”
“我哥从小替我们扛。现在他病了。”
五禾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顾淮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我知道。”他说。
“七七的配型……”
“会成功的。”
五禾闭上眼睛。走廊里的灯很亮,但她觉得,顾淮的胸口更亮,更暖。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四岁蹲在巷口画小人。画了一排,一二三四五六。后来又画了一个小的。
那个小的,现在是她的。她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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