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成的视角
一九九二年,冬。
乔一成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巷口那辆二八大杠停下来。
顾淮单脚撑地,把围巾扔给五禾。五禾坐上去,手抓着后座,顾淮回头说了句什么,五禾轻轻揪住了他大衣的后摆。自行车蹬进巷子,两个人消失在梧桐树的影子里。
一成攥着窗框的手收紧了。
“一成哥。”
一成回头。叶小朗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不是顾医生的儿子吗?送五禾回来?”
“嗯。”
“挺好的啊,人家是医生,稳当。”
一成没说话。他把窗户关上,窗帘拉上了。
叶小朗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太了解一成了,这个人嘴里不说,心里什么都装着。尤其是五禾的事,他比谁都在意。
一成坐在堂屋里,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顾淮递糖给五禾。
一九八一年,秋天。五禾蹲在地上画小人,顾淮从二楼下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颗糖,说了句“画小点,糖给你”。
一成当时在厨房做饭。他从窗户里看见了。他没出声,但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那时候五禾才四岁。顾淮八岁。
一成当时想,这个小男孩怎么盯上我妹了。
后来顾淮每天都来。一成在窗户后面数过,一天不落。刮风来,下雨也来。有时候带着书,有时候空着手。坐在巷口石阶上,陪五禾站着。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就那么站着,等到天黑。
一成那时候就知道,这个顾淮,不是随便来的。
一九八六年,一成去医院看姨夫齐志强。他在走廊尽头看见顾淮穿白大褂,站在父亲身后查房。顾淮看见五禾,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后来五禾兜里多了一张纸条。
一成没问。他知道是谁写的。五禾不说,他也不问。但他从那天开始,看见顾淮就没什么好脸色。
“哥,”五禾有一次问他,“你为什么不喜欢顾淮?”
一成正在修自行车,头也没抬:“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他了?”
“你每次见他都不笑。”
“我见谁都不笑。”
五禾想了想,说:“你见三丽姐的对象就笑。”
一成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一成没回答。他把车链子装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王一丁老实。顾淮太聪明。”
五禾歪着头看他:“聪明不好吗?”
一成看了她一眼:“聪明的人,会把我妹拐走。”
五禾脸红了,扭头就走。一成在后面喊:“乔五禾,我话还没说完——”
“知道了知道了。”五禾跑进屋,把门关上了。
一成站在院子里,看着关上的门,叹了口气。
这孩子,长大了。
一九九五年,老屋被砸之后。
一成搬去了电视台宿舍,平时很少回巷子。有一天他回来拿东西,在巷口碰见了顾淮。顾淮骑着车,车筐里放着一袋米一桶油,还有几盒药。
“一成哥。”
一成看了看车筐里的东西:“给五禾的?”
“给你家的。”
一成沉默了几秒。他掏出钥匙开门,顾淮跟在后面,把东西搬进屋。一成没拦他,也没道谢,靠在门框上看他把米放进柜子,油放在灶台边,药摆在抽屉里。
“顾淮。”
顾淮回过头。
“你图什么?”
顾淮看着他,目光平静。他说:“一成哥,你背五禾跑过三条街。”
一成没说话。
“你为她跑了三条街,”顾淮说,“我给她送袋米,你问我图什么?”
一成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很久。
“顾淮,我妹从小苦。妈走的时候她才几个月,是我一手带大的。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往心里装。你对她好可以,但你要是让她哭——”
“一成哥,”顾淮打断他,“我不会。”
一成盯着他的眼睛。顾淮没躲,坦坦荡荡地站在那里。白大褂换成了夹克,脸上还带着少年时的影子,但已经是个男人了。
“你小时候在巷口递糖,”一成忽然说,“我看见了的。”
顾淮愣了一下。
“八岁,”一成说,“你给五禾递糖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顾淮看着他,然后微微笑了一下:“一成哥,那糖是给五禾的,不是给你的。”
一成也笑了。他摇了摇头,转身去倒水。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顾淮面前。
“喝吧。”
顾淮坐下来,端起杯子。两个人坐在堂屋里,谁也没说话。外面巷子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哗哗响。
过了好一会儿,一成开口:“你以后要是对不起她……”
“不会。”
“我话没说完。”
“你不用说完,”顾淮说,“一成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一成看着他。
顾淮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我先走了,晚上值班。”
他走到门口,回头:“一成哥,五禾交给我。你放一百个心。”
一成没说话。他看着顾淮走出去,自行车铃响了一声,然后远了。
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然后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五禾小时候坐在灶台边剥蒜的样子。
那个不哭不闹的小姑娘,有人疼了。
二〇〇八年,秋。
婚礼那天,一成把五禾的手交给顾淮的时候,他说了很多。但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
那句话是:顾淮,谢谢你。
谢谢你从八岁开始,就站在她身边。谢谢你下雨天陪她等四美,谢谢你在医院走廊陪她坐着,谢谢你在她最难的时候没有走。
一成看着五禾和顾淮站在台上,底下的人在笑,四美在抹眼泪,三丽靠在王一丁肩上,二强牵着马素芹的手。
他想,妈要是还在,看到这一幕,该多好。
那天晚上,一成一个人坐在老屋的堂屋里。他没喝酒,只是坐着。屋子空了,二强搬出去了,三丽嫁人了,四美在上海,五禾也有了新家。老屋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五禾以前的房间门口。门开着,里面空了,只有墙上还贴着她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小人,大大小小的,站成一排。
一成数了数。六个。加上旁边那个矮一点的,七个。
他知道那是谁画的。
一成把门轻轻带上。
“小五,”他轻声说,“你好好过。”
二、七七的视角
一九八四年,夏。
七七七岁。他住在二姨家,管二姨叫“妈”。他知道自己有个亲妈,死了。他也知道自己有哥哥姐姐,住在巷子那头。但他不常见他们。
大哥一成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放下东西就走,话不多。二强哥来过一次,带了几颗糖,全塞给他就走了。三丽姐来过两次,给他织了一双手套,针脚歪歪扭扭的。四美姐没来过,听说被领走了。
但五禾姐每年生日都来。
五禾姐和他同一天生日。龙凤胎,长得像。二姨说他们出生的时候,五禾姐比七七大几分钟,是姐姐。五禾姐每次都记得。
七七七岁生日那天,二姨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荷包蛋。七七坐在桌前,正准备吃,门响了。
二姨去开门,五禾站在门口。她那年十岁,扎着两根辫子,手里提着一个布兜。
“二姨,”五禾说,“我来给七七过生日。”
二姨侧身让她进来。五禾走到桌前,把布兜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纸包。纸包里是一块鸡蛋糕,圆的,上面用糖霜画了一朵花。
“我自己做的。”五禾说,“三丽姐教的。”
七七看着那块蛋糕。鸡蛋糕的边有点焦,花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散发着甜甜的香味。
“姐。”七七喊了一声。
五禾笑了。她把蛋糕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画。画上两个小人,一男一女,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七七和五禾”。
“我画的。”五禾说,“每年给你画一张。你收着。”
七七接过画,看了很久。他从小在二姨家长大,二姨对他好,姨夫齐志强对他也好。但他总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直到五禾姐来,他才觉得,自己有一个姐姐,和别的小孩一样。
“姐,”七七问,“你为什么每年都来?”
五禾正在给他切蛋糕,手停了一下。然后她说:“因为你是我弟弟。”
“可是我不在乔家长大。”
“你在不在乔家长大,你都是我弟弟。”五禾把切好的蛋糕放在他面前,“吃吧。”
七七低头吃蛋糕。五禾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她的眼睛和七七一模一样,不大,但很亮。
“七七。”
“嗯。”
“你想不想回乔家?”
七七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五禾,想了想,摇了摇头:“二姨对我好。姨夫对我好。我在这里挺好的。”
五禾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七七吃完蛋糕,五禾收拾东西准备走。七七忽然拉住她的袖子。
“姐。”
“嗯?”
“你明年还来吗?”
五禾笑了。她伸手摸了摸七七的头:“来。每年都来。”
七七松开手,看着五禾走出门。他站在门口,一直看到五禾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他回到屋里,把那张画贴在床头。
旁边还有几张画,年份不同,画风不一样,但都是两个小人,手拉手。
七七数了数,七张。
他每年都收着。
二〇〇五年,秋。
七七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课。他考上了南京的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二姨打来电话,说大哥住院了,肾衰竭。
七七赶到医院的时候,一成躺在床上,瘦得认不出来。五禾站在床边,看见他进来,让了一个位置。
“七七来了。”
一成睁开眼,看见七七,嘴唇动了动:“七七。”
七七走到床边,低头看一成。他叫不出口“大哥”这两个字。他从小不在乔家长大,一成对他而言,是一个偶尔来看他的亲戚,一个话不多、但每次来都会留钱的人。
但此刻,一成躺在病床上,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七七,”一成的声音很哑,“配型的事,二姨跟你说了吗?”
七七点了点头。
“你愿意就来,不愿意就不来。”一成说,“我不勉强你。”
七七看着一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八岁那年,一成来过二姨家一次。那天他放学回来,看见一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一成看见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支钢笔。
“七七,”一成说,“上学了,用钢笔写字好看。”
七七接过钢笔,看了看。是一支英雄牌钢笔,蓝色的,笔帽上有一道划痕。七七那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那支笔是一成自己用了很多年的。一成考上大学那年买的,用了很久。
“大哥,”七七喊了一声。
一成愣了一下。这是七七第一次叫他大哥。
“我配。”七七说。
手术前一天,七七去看了一成。一成躺在床上,精神还好。两个人聊了一会儿,七七要走的时候,一成叫住他。
“七七。”
“嗯。”
“你回乔家吧。”
七七站在门口,没回头。
“你姐每年给你过生日,你都收着画,”一成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七七的手攥紧了门框。
“爸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一成说,“但你是乔家的孩子。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七七没说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五禾站在那儿,靠着墙等他。看见他出来,五禾走过去。
“七七。”
七七看着五禾。他的姐姐,和他同一天出生的姐姐。每年来看他,给他带鸡蛋糕,给他画画。二十年,一次没断过。
“姐,”七七说,“我配。”
五禾点了点头。她伸手,帮他把领子翻好。
“七七,你回家了。”
七七的鼻子一酸。他低下头,没让五禾看见。但他知道,五禾看见了。因为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
手术成功之后,七七在医院躺了几天。五禾每天来看他,给他带汤,带粥,带他小时候爱吃的鸡蛋糕。鸡蛋糕是从乔家巷口那家老店买的,包装纸换了,但味道没变。
七七出院那天,一成还在恢复中,不能下床。五禾送七七到门口。
“七七。”
“嗯。”
“明年生日,”五禾说,“不用我给你画了。”
七七看着她。
“你回家过。”五禾说,“大哥说,以后每年的生日,都在乔家过。你、我、大哥、二哥、三姐、四姐,都回来。”
七七站在医院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看着五禾,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五禾笑了。她伸手摸了摸七七的头,就像很多年前,七七七岁那年,她给他过生日时一样。
“那说好了,”五禾说,“明年,乔家见。”
三、顾淮的视角
一九八一年,秋。
顾淮坐在二楼窗边看书。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小孩在疯跑,二强在修车,三丽在洗衣服。他翻了一页书,余光瞥见巷口蹲着一个小孩。
乔家那个最小的丫头,蹲在凤仙花旁边,手里攥着半截砖头,在地上画画。顾淮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从窗户探出头。
她画了一个小人,头大大的,身子细细的。又画了一个,再画一个。地上排了一排小人。
顾淮从楼上下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头太大了。他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
“画小点,糖给你。”
她抬头看他。那是顾淮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深,里面装着一些四岁小孩不该有的东西。她没说话,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你叫什么?”
“乔五禾。”
顾淮知道她叫乔五禾。他早就知道了。乔家五个孩子,四美被领走了,七七送给了二姨。这个最小的姑娘,安静得像不存在。
顾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小五,你哥的眼镜歪了,让他换一副。”
他走了。走回去的路上,他回头看了一眼。五禾还蹲在原地,手里攥着红色的糖纸,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顾淮那时候八岁,还不懂什么叫喜欢。他只是觉得,这个小姑娘一个人蹲在那里画画的样子,让人心里软软的。
一九九二年,冬。
顾淮在值班室里等了一整个下午。他提前问了护士长,知道内科实习生今天报到。他把自己的饭盒留在了值班室,又去门口买了一袋话梅。
她果然来了。穿着崭新的护士服,领口磨脖子,低着头跟在护士长后面。他喊了一声“乔小五”,她抬起头。
顾淮看见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想笑,但忍住了。
“叫顾淮。”
“顾医生。”
“叫顾淮。”
“……顾淮。”
他把饭盒推给她。她吃了。他又把话梅放在桌角。她看见了,但没拿。他也没提醒,推门出去了。
晚上值夜班的时候,他路过护士站,看见五禾坐在那里写记录。话梅袋子放在她手边,已经拆开了,少了一颗。
顾淮低头笑了一下,走了过去。
二〇〇八年,秋。
婚礼结束之后,顾淮和五禾坐在新房的阳台上。南京的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和桂花的味道。五禾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顾淮。”
“嗯。”
“你小时候,为什么每天来巷口?”
顾淮想了想。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八岁那年递了颗糖,然后就每天来了。好像成了一种习惯。傍晚到了,书放下了,脚就自己往巷口走。
“顺路。”他说。
五禾睁开眼睛,抬头看他:“你不顺路。你家在斜对面,根本不用经过巷口。”
顾淮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和四岁那年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来?”五禾问。
顾淮没回答。他偏过头,看着远处的灯火。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四岁那年蹲在地上画画。画了六个小人。一、二、三、四、五、六。”
五禾愣了一下。
“你画的是大哥、二哥、三姐、四姐、七七,”顾淮说,“还有一个,是你自己。”
五禾看着他。
“你画完了,数了数,又画了一个小的。”顾淮说,“七个。”
五禾想起来了。她四岁那年画小人,画了六个,后来又多画了一个。
“那个是我?”顾淮问。
五禾没说话。但她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肩窝里,轻轻“嗯”了一声。
顾淮笑了。他伸手揽住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乔小五。”
“嗯。”
“你四岁就给我留了位置。”
“我没有。”
“有。第七个。”
五禾不说话了。顾淮低头看她的侧脸,睫毛很长,嘴角弯着。他想起那个蹲在地上画小人、头太大的小姑娘。想起她十三岁在值班室里吃红烧肉。想起她十七岁在婚礼上脸红。想起她二十三岁在走廊里问“还算数吗”。想起她三十一岁在婚礼上笑。
二十年了。
“乔小五。”
“嗯。”
“以后还画吗?”
“画什么?”
“小人。”
五禾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顾淮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像老井里的光。
“画,”五禾说,“但以后不止七个了。”
“那画几个?”
五禾想了想,笑了:“你猜。”
顾淮没猜。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不管几个,”他说,“第一个是我。”
五禾笑着推了他一下:“谁说的。”
“我说的。”
南京的夜风从阳台上灌进来,吹动了窗帘。远处秦淮河上的灯船亮着,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河的星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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