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五年,春。
五禾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个病人换药。护士站的座机响了,三丽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哭腔:“五禾,大哥住院了。”
五禾手里的镊子“当”一声掉在托盘里。
“什么病?”
“肾……肾衰竭。医生说,是急性肾衰竭。”
五禾站在护士站里,眼前白花花的,药水味、消毒水味、走廊里人来人往的声音,全都变得很远很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哪个医院?”
“市医院。肾内科。”
五禾挂了电话,跟护士长请了假,换了衣服就往肾内科跑。她跑过三楼走廊的时候,撞见了顾淮。顾淮刚从手术室出来,白大褂上还有没干透的血迹,看见她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怎么了?”
“我哥——”五禾喘着气,“我哥肾衰竭,在肾内科。”
顾淮的手紧了紧。他松开她,把白大褂脱了扔在值班室,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
“走。”
两个人跑到肾内科。病房里,一成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皮浮肿,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叶小朗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三丽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成的手。二强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像一块铁。
五禾推门进去,走到一成床边。
“哥。”
一成睁开眼。他看见五禾,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笑出来。
“小五。”他的声音很哑,“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五禾蹲下来,握住一成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头有些肿。五禾攥紧了,把眼泪憋回去。
“没事,”一成说,“医生说能治。”
五禾点头。她不敢开口,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她攥着一成的手,攥了很久。
顾淮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化验单,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五禾后来才知道,那天下午顾淮去找了肾内科的主任,问了一成的全部情况,又打电话联系了他在北京的同学,问那边的肾源渠道。
那天晚上,五禾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和很多年前一样,白色的灯管,消毒水的味道,推车的声音。只是这次,躺在床上的是她大哥。
顾淮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肾源的事,我在联系。”他说,“先做透析,稳住情况。”
五禾点了点头。
“顾淮。”
“嗯。”
“我哥会死吗?”
顾淮沉默了几秒。他偏过头看她,五禾的脸在走廊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黑眼圈。她没哭,从进医院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会。”顾淮说,“我在。”
五禾看着他。
“你又不是肾内科的。”
“但我认识所有肾内科的人。”顾淮说,“你哥不会有事。”
五禾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戴着白天的护士表,表带勒出一道印子。她把表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顾淮。”
“嗯。”
“我哥从小替我们扛。妈死的时候,我才几个月,大哥十岁。他给二强喂饭,给三丽扎辫子,给四美洗衣服,给我冲奶粉。他自己还是个孩子。”
顾淮没打断她。
“他这辈子,”五禾的声音很轻,“都在替别人扛。现在他病了,轮到我们扛他了。”
顾淮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和十年前那个凌晨一样,他的手很热。
“轮到七七了。”他说。
五禾抬起头。
“七七的配型,”顾淮说,“你哥血型特殊,直系亲属里,七七的可能性最大。”
五禾的鼻子一酸。七七。那个从小被送走的弟弟。那个每年生日她都去看的弟弟。那个在二姨家长大、管二姨叫“妈”的弟弟。
“七七知道吗?”
“一成知道。”顾淮说,“我下午问了肾内科主任,他说一成自己提的。”
五禾低下头。一成自己提的。一成从来不想麻烦任何人,尤其是七七。他把七七送走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做了决定——这个弟弟,他不拖累。但现在,他自己躺在病床上,却主动提了七七。
五禾知道为什么。一成想活。他想看着三丽的孩子长大,想看着四美安定下来,想看着二强有个家,想看着五禾结婚。
“七七会答应的。”五禾说。
“嗯。”
“我明天去找他。”
配型结果出来的那天,五禾在手术室外面等着。一成被推进去之前,看了她一眼。他脸上的浮肿消了一些,透析起了作用,但人还是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格外大。
“小五。”
“哥。”
“别哭。”
“我没哭。”
一成笑了笑:“你从小就不哭。四美被领走你没哭,我高考你没哭,爸被骗你没哭。你比我想的能扛。”
五禾把嘴唇咬住了。
“但你现在可以哭。”一成说,“我进去了,看不见。”
五禾摇头。她弯下腰,在一成耳边说:“哥,你出来的时候,我在。”
一成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手术床被推进去了,门关上,红灯亮起来。五禾站在门外,手攥着衣角。
二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三丽和四美坐在长椅上,四美已经哭得停不下来。五禾站在手术室门口,一动不动。
顾淮走到她身边。
他没说话,就站在她旁边。五禾盯着那盏红灯,眼睛发酸,但她没哭。她站得笔直,像一堵小小的墙。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灯灭的时候,五禾的腿已经站麻了。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四美“哇”地一声哭出来,三丽抱住二强,二强站在原地,眼泪从脸上淌下来。
五禾没动。
她走到推出来的病床前。一成还没醒,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但呼吸平稳。五禾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的。
“哥,”她轻声说,“我说了,我在。”
顾淮站在她身后。他看见五禾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就直起来了。
那天晚上,五禾趴在ICU外面的椅子上睡着了。顾淮把自己的外套给她盖上,坐在旁边。他看着五禾的侧脸,瘦了,下巴尖了,睫毛底下有一片青。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蹲在凤仙花旁边,画一个头大大的小人。那时候她才四岁,乔家最安静的小姑娘。
现在她三十岁了。还是乔家最安静的那个。
一九八七年,秋。
乔祖望去世那天,南京下了场小雨。
五禾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病人发药。护士长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你家里打电话来,你爸没了”。五禾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药杯差点掉了。她把药发完,跟护士长请了假,换了衣服,走出医院。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五禾站在医院门口,没有撑伞。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回到巷子的时候,灵堂已经搭起来了。一成在,二强在,三丽在,四美在,七七也在。七七站在灵堂边上,个子已经比五禾高了,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小不在乔家长大,和乔祖望不亲。但他来了。
五禾走进去,在乔祖望的遗像前站了很久。照片上的乔祖望比她记忆里的年轻,头发还是黑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在笑,又像在忍着什么。
五禾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小时候,乔祖望破天荒给她夹了一筷子面。想起四美被领走那天,乔祖望坐在屋里,喝了一整瓶酒,一句话没说。想起集资被骗之后,他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嘴角破了皮,第一次显得那么老。
“爸。”五禾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葬礼结束后,五禾一个人坐在巷口的石阶上。雨停了,梧桐叶子湿漉漉的,水滴从叶尖往下落,砸在地上“嗒嗒”响。
顾淮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坐了很久。
“我没爸了。”五禾说。
顾淮偏过头看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干干的,没有眼泪。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嗯。”顾淮说。
“我小时候恨他。”
“我知道。”
“他把七七送走的时候,我恨他。四美被领走的时候,我恨他。妈死的时候,我也恨他。”
顾淮没说话。
“但他是我爸。”五禾说,“他走了,我还是难受。”
顾淮伸出手,把她的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五禾的手很凉,顾淮握着,慢慢焐。
“你有我。”顾淮说。
五禾偏过头看他。巷口那盏路灯换了新的,亮堂堂的,照在顾淮脸上。他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几根白发。三十四岁了。那个在二楼窗户上递糖的少年,已经陪了她快二十年。
“顾淮。”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顾淮没回答。他看着巷子尽头,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四岁那年。”
五禾愣了一下:“四岁?”
“嗯。”
“四岁你就……”
顾淮偏过头看她,目光很平静。他说:“你蹲在地上画四美,画得那么认真。我就想,这个小姑娘以后归我管。”
五禾没说话。她的鼻子酸了,但没哭。
顾淮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她手心里。五禾低头看,是一把钥匙。黄铜的,崭新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禾”字。
“这是什么?”
“我们家新房的钥匙。”顾淮说,“我买的房子。在你们医院旁边。三室一厅,朝南。有一间可以给你哥住,他透析方便。有一间给你当书房,你可以画画。”
五禾看着那把钥匙,上面那个“禾”字,小小的,刻得很深。
“顾淮……”
“乔五禾,”顾淮看着她,“嫁给我。”
五禾攥着钥匙。黄铜的棱角硌在手心里,硬硬的,沉沉的。她抬起头,看着顾淮。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老井里的光。
“没有戒指?”
“戒指怕你嫌土。”顾淮说,“钥匙实用。你哥说的。”
五禾笑了。她低下头,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禾”字刻得有些歪,是手工刻的。
“你自己刻的?”
“嗯。”
“刻歪了。”
“将就。”
五禾把钥匙攥紧了。她抬起头,看着顾淮,眼睛里有泪光,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
顾淮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揽过来,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五禾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稳,像巷子里的梧桐树,一年一年,一直在那里。
“顾淮。”
“嗯。”
“我哥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他已经同意了。”
五禾从他怀里抬起头:“什么时候?”
“手术前一天。他跟我说,‘顾淮,我要是下不来,我妹交给你’。”顾淮说,“我说,‘一成哥,你下得来。你下来,我才娶她’。”
五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回去,肩膀一耸一耸的。顾淮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在哄一个小孩。
巷子里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叶子上的水珠被抖落,砸在地上,亮晶晶的。
二〇〇八年,秋。
婚礼在南京办的,不大,就在巷子口那家饭店。门口摆着两张红纸写的“喜”字,一成的字,比小时候端正多了,但还是有些歪。
五禾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来,三丽给她化的妆。四美在旁边忙前忙后,一直说“我五妹今天真好看”。二强站在门口迎客,马素芹在他旁边,笑得温温柔柔的。
七七是伴郎。他穿着西装,胸口别着花,站在五禾旁边,表情还是不太自然,但嘴角一直是弯的。五禾偏过头看他。
“七七。”
“嗯。”
“谢谢你。”
七七偏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和五禾一模一样,乔家人都说他们是龙凤胎,长得像。
“姐,”七七说,“你从小就来看我。每年生日,你都来。带糖,带图画书,带你自己画的画。”
五禾笑了一下。
“今天你结婚,”七七说,“我能当伴郎,我高兴。”
五禾伸手,帮他把领带扶正。七七的个子比她高,她得踮起脚。
“你也是乔家的孩子,”五禾说,“今天,你回家了。”
七七的鼻子红了,别过头去,没说话。
婚礼开始的时候,一成牵着五禾的手,走过红毯。一成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得慢,但步子很稳。他穿着西装,眼镜换了一副新的,不歪了。
五禾挽着他的胳膊。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还有肥皂的味道。一成的胳膊很瘦,但五禾挽着,觉得很踏实。
走到顾淮面前,一成停下来。
顾淮站在那儿,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衬衫,胸口别着一朵红色的胸花。他的头发梳得整齐,脸刮得干净,眼睛亮亮的。
一成看着顾淮,看了好几秒。
“顾淮。”
“一成哥。”
“你小时候在巷口递糖我就看见了。”
底下人笑了。顾淮没笑,他认真地看着一成:“一成哥,那糖是给五禾的,不是给你的。”
一成也笑了。他拍了拍顾淮的肩膀,那只手瘦但有力。
“我知道,”一成说,“所以我才防了你二十年。”
顾淮看着一成,目光坦坦荡荡。他说:“一成哥,你防了二十年,我还是把她娶了。”
一成笑着摇头,叹了口气。他把五禾的手从自己胳膊上取下来,郑重地放在顾淮的手里。
“顾淮,”一成的声音有些哑,“我妹从小不哭。四美走的时候她不哭,我生病的时候她不哭,爸走的时候她也不哭。但她心里都装着。她装的东西太多了。”
顾淮握紧了五禾的手。
“你以后,”一成说,“让她装点别的。装点高兴的事。”
顾淮看着一成,一字一句地说:“一成哥,我用命。”
一成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了顾淮。
五禾偏过头,看见一成的眼睛红了。她的大哥,从小到大没在她面前哭过的大哥,站在婚礼的台上,眼眶湿了。
五禾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她对一成笑了一下,像小时候站在巷口等他回家时那样笑。
“哥,”她说,“你别哭。我哥最厉害了,从来不哭。”
一成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然后转回来,咳了一声:“我没哭。感冒。”
底下又笑了。
顾淮牵着五禾的手,走到台前。司仪在说什么,五禾没听清。她只听见顾淮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等了二十年,”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听得见,“终于等到乔家最安静的小姑娘长大。”
五禾攥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酒席散了,五禾坐在新房的阳台上。顾淮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他把水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新房子在六楼,朝南,阳台上能看见远处的秦淮河。南京的夜景亮着,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河。
“顾淮。”
“嗯。”
“我哥今天哭了。”
“嗯。我看见了。”
“他从来没哭过。”
顾淮偏过头看她。五禾穿着婚纱,头上还别着一朵白花。她的脸在夜色里很柔和,嘴角弯着。
“乔五禾。”
“嗯。”
“你以后可以哭。”
五禾偏过头看他。
“在我面前,”顾淮说,“不用装。”
五禾没说话。她伸手把头上的白花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靠在椅背上。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秋天桂花的味道。
“顾淮。”
“嗯。”
“我小时候,总在巷口站着。”
“我知道。”
“我在等四美姐回来。后来她回来了。我在等我哥回来。后来他也回来了。我在等你。”
顾淮看着她。
“你每天傍晚都来。”五禾说,“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歪歪扭扭的。你说你不顺路,但每天都来。”
顾淮没说话。
“我那时候就想,”五禾说,“这个人,真好。”
她伸出手,把顾淮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顾淮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很热。
“顾淮,我现在不等了。”
“嗯。”
“你来了。”
顾淮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低下头,在她手心里轻轻亲了一下。
“嗯,”他说,“我来了。”
南京的夜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动了窗帘,也吹动了五禾鬓角的碎发。远处秦淮河上的灯船亮着,一闪一闪的。
五禾靠在顾淮的肩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四岁那年蹲在地上画小人,想起八岁的顾淮从楼上下来递给她一颗糖,想起十三岁他在值班室里说“以后这种事,我来”,想起十七岁他扶着自行车站在巷口,想起二十三岁他说“算数”,想起三十一岁他攥着她的手站在手术室外面。
二十年了。
从巷口的石阶,到医院的长椅,到婚礼的红毯,到此刻的阳台。
她等的人,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