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夏。
五禾中考结束那天,南京下了场大雨。她没带伞,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书包顶在头上跑回家,浑身湿透了。三丽赶紧拿毛巾给她擦,四美在旁边问“考得怎么样”,五禾只是点头。
成绩出来那天,五禾自己去学校拿的成绩单。她站在学校的公告栏前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成绩单,放进兜里,回了家。
一成那天正好从电视台回来。他研究生毕业进了电视台,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个月至少回来一趟。他坐在堂屋里翻报纸,看见五禾进来,抬头问了一句:“成绩出来了?”
“嗯。”
“拿来我看看。”
五禾把成绩单递过去。一成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你这个分数,”他把成绩单拍在桌上,“上高中绰绰有余,为什么不报?”
五禾站在他面前,手背在身后:“我报了护校。”
一成愣住了。堂屋里安静了好几秒,二强在院子里修车的声音格外清晰,叮叮当当的。
“你说什么?”一成的声音压低了。
“护校。”五禾重复了一遍,“三年出来就能挣钱。”
一成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截,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个子高,站在五禾面前像一堵墙,但五禾没退。
“乔五禾,你成绩不差。你上高中,考大学,跟哥一样——”
“哥。”五禾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家里供一个大学生就够了。”
一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二强哥在厂里挣得不多,三丽姐在读师范,四美姐明年也要考学。你刚进电视台,自己还要花钱。”五禾一条一条地数,像在算一笔她算了很多遍的账,“我上护校,三年,出来就是护士,有工资。哥,我不是不读,我读的是能最快帮上忙的书。”
一成看着她,眼睛里的情绪翻来翻去。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说:“你以后别后悔。”
五禾笑了笑:“不后悔。”
一成沉默了很久。他重新坐下,把成绩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桌上。
“你跟谁学的?”他忽然问。
“什么?”
“算账。”一成的声音有些哑,“你才十三,怎么算得比我还清楚。”
五禾没回答。她只是走过去,把桌上的成绩单收起来,叠好,揣进兜里。
晚上,一成没吃饭就走了。二强问五禾:“大哥怎么了?”
五禾说:“没事,他忙。”
但那天晚上,五禾听见一成在巷口站了很久。她趴在窗边往外看,看见一成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五禾把窗帘拉上了。
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大哥今天生气了。但我知道,他不是气我,是气自己。他觉得是他没本事。大哥,你不懂,你已经够好了。是我自己选的。我想站在你旁边,不是站在你身后。”
一九九二年,冬。
五禾护校最后一年,分到市医院实习。
第一天报到,她穿着崭新的护士服,白色的,洗得发硬,领口有些磨脖子。护士长带她熟悉病房,她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本子和笔,认真记。走到三楼外科病区的时候,护士长停下来跟一个医生说话。
五禾低着头记东西,没注意。
“乔小五。”
五禾抬头。
走廊那头,顾淮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工作牌,手里拿着一沓病历。他比上次在医院见到时更高了,肩膀更宽,脸更瘦,下颌线条利落。白大褂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和一支钢笔。
五禾愣了好几秒。
护士长回头看她:“小乔,你认识顾医生?”
“……”五禾张了张嘴,“认识。”
顾淮走过来,脚步不急不缓,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扬起。他在五禾面前站定,低头看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五禾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像老井,深,但里面有光。
“顾医生。”五禾说。
顾淮的嘴角动了一下:“叫顾淮。”
护士长看了看他们俩,识趣地走了。走廊里人来人往,病人和家属穿梭不停,推车的轮子声、呼叫铃的响声、小孩的哭声混在一起。五禾站在其中,觉得世界忽然变得很远,只剩下顾淮站在她面前。
“你实习?”顾淮问。
“嗯。”
“哪个科?”
“内科。但护士长说先轮转,每个科待一个月。”
顾淮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病历换了个手拿:“你住哪儿?”
“医院宿舍。”
“几号楼?”
“三号楼。”
顾淮“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病历,像是随口问的:“吃饭了吗?”
五禾摇头。
顾淮把病历合上:“跟我来。”
他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五禾站在原地没动。顾淮走了几步,回头看她:“乔小五。”
“嗯?”
“跟上。”
五禾跟着他穿过走廊,下了一层楼,拐进一条窄通道,尽头是医生值班室。顾淮推门进去,五禾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值班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上挂着一件白大褂。桌上放着一个饭盒,铝的,还冒着热气。
顾淮把饭盒推到她面前:“吃。”
“这是你的饭。”
“我吃过了。”
五禾看着那个饭盒,盖子盖着,但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她没再推,坐下来,打开饭盒。里面是米饭,上面铺着一层青菜和几块红烧肉。肉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油亮亮的。
五禾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顾淮坐在对面,翻着病历,没看她。
“顾淮。”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报到?”
顾淮翻病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翻,头也没抬:“你哥说的。”
“我哥?”
“前天我在医院门口碰见他。他说你分到市医院实习。”
五禾低头扒饭。一成的电视台离医院不远,他有时候会路过。但五禾知道,一成不会主动跟顾淮说话。从她十五岁开始,一成看见顾淮就没好脸色。
“你碰见我哥,”五禾说,“他还说什么了?”
顾淮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五禾看不透的东西。
“他说,”顾淮的声音不高,“让我离你远点。”
五禾的筷子停在半空。
“然后呢?”
“然后我说,”顾淮把病历合上,放在桌上,“一成哥,我离她远不了。”
五禾的脸一下子热了。她低下头,假装吃饭,但筷子在饭盒里搅来搅去,一块红烧肉被她戳成了两半。顾淮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脸红什么。”他说。
“没红。”五禾的声音闷闷的。
顾淮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什么。他走回来,把东西放在五禾手边。五禾低头看——是一小袋话梅,纸袋装的,系着红绳。
“你晕车。”顾淮说,“以后坐公交前吃一颗。”
五禾看着那袋话梅,没说话。她想起小时候顾淮给她的那颗糖,想起那张写着“你哥的眼镜歪了”的纸条。这个人,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但每件事都记得。
“顾淮。”
“嗯。”
“你为什么当医生?”
顾淮坐回椅子上,看着她。值班室的灯管有些旧了,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白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轮廓照得很清楚。
“小时候看你哥背你去医院,”他说,声音很平静,“背了三条街。他跑得很快,但你在哭,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你,眼镜都快掉了。”
五禾记得。她记得一成跑得满头大汗,记得他鞋跑掉了一只,记得他的后背很烫。
“那时候我在窗户里看着,”顾淮继续说,“我想,以后这种事,我来。”
五禾的鼻子酸了一下。
“你那时候才多大?”她问。
“十三。”顾淮说。
“十三岁就知道这些?”
顾淮看着她,目光很稳,像钉在她脸上的钉子。他说:“十三。但我知道,乔家那个最安静的小姑娘,以后归我管。”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外面的走廊上有人在喊“顾医生”,顾淮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五禾一眼。
“吃完再走。饭盒放桌上就行。”
他推门出去了。
五禾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手里攥着筷子,面前是吃了一半的饭盒。那袋话梅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红绳系得整整齐齐。
她过了好久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红烧肉已经凉了,但她一块一块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那天晚上,五禾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顾淮说,乔家那个最安静的小姑娘,以后归他管。我没反驳。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但我好像,不想反驳。”
一九九三年,春。
一成和叶小朗结婚。
婚礼在南京一家饭店办的,不大,但热闹。一成穿着西装,胸口别着红花,站在门口迎客。他脸上的笑五禾见过——那种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
五禾十七岁,站在签到台旁边帮忙收红包。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是三丽给她织的,领口有些大,她就用别针别了一下。
顾淮来的时候,五禾正低着头在签到本上写字。
“乔小五。”
五禾抬头,看见顾淮站在面前。他今天没穿白大褂,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干干净净的。他手里拿着一个红包,递给她。
五禾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红包上写着“顾淮”,下面是“贺仪”两个字,字迹工整。
“你写这么多字干嘛,”五禾说,“别人都只写名字。”
“礼数。”顾淮说。
五禾把红包收好,在签到本上写下顾淮的名字。她的字比小时候好多了,但“顾淮”两个字还是写得慢,一笔一划的,像在描红。
“你哥呢?”顾淮问。
“在里面招呼客人。”
顾淮点了点头,没进去,站在签到台旁边,看着大厅里的热闹。五禾继续收红包,但余光一直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四美凑过来,趴在签到台上,看看五禾,又看看顾淮。四美那年十九岁,已经出落得漂亮,头发烫了卷,抹了口红。
“顾医生,”四美笑得意味深长,“你怎么老看我五妹?”
五禾的手一抖,笔在签到本上划了一道。
顾淮面不改色:“我在看她有没有偷吃花生。”
四美愣了一下:“什么花生?”
“她过敏。”顾淮说。
四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五禾,眼睛转了转,“哦”了一声,走了。五禾低着头,假装整理签到本,耳朵红得能滴血。
“顾淮,”五禾小声说,“你别在我姐面前说那些。”
“哪些?”
“就……过敏什么的。”
顾淮偏过头看她:“你本来就过敏。去年过年你偷吃花生糖,半夜起疹子,你哥敲我家门找我爸,我爸不在,我骑车去买的药。”
五禾不说话了。去年过年那件事,她以为没人知道。一成半夜发现她脖子上一片红,急得不行,背着她就要去医院。结果出门碰见顾淮,顾淮看了一眼,说是花生过敏,骑车去药房买了扑尔敏。第二天五禾醒来的时候,药放在床头,旁边还有一杯水。
“是你买的药?”五禾问。
“不然呢。”
五禾低头看着签到本,手指摩挲着纸页边缘。她想起那天早上,一成坐在她床边,脸色很差,像是没睡好。她以为是一成买的药。原来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是你哥……”
“你哥让我别告诉你。”顾淮说,“他说你知道了又要多想。”
五禾把签到本合上,抬起头看顾淮。大厅里有人在喊“新郎新娘敬酒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五禾听不太清自己说话的声音。
“顾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淮看着她,目光很平静。鞭炮声里,他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一点。五禾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像肥皂,又像冬天晒过太阳的棉被。
“因为我十三岁就说了,”他的声音混在鞭炮声里,但每一个字五禾都听得清清楚楚,“乔家那个最安静的小姑娘,归我管。”
他说完就直起身,转身往大厅里走。五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签到本,心跳得比鞭炮还响。
一成从里面出来,看见五禾站在那儿发愣,问:“怎么了?”
“没事。”五禾把签到本合上,“哥,你今天真好看。”
一成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
五禾看着一成的背影,又看了看已经走进大厅的顾淮。她低下头,在签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顾淮。归我管。”
想了想,又擦掉了。改成:
“顾淮。我归他管。”
又擦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写,把签到本合上,放好。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说给十三岁的顾淮听,也说给十七岁的自己听。
好。
一九九四年,秋。
乔祖望集资被骗的消息,是二强告诉五禾的。
那天五禾刚下夜班,回到宿舍倒头就睡。二强来敲门,脸色不好,说“爸出事了”。五禾赶到家的时候,巷子里围了一圈人,老屋的门被砸了,窗户玻璃碎了一地。乔祖望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一成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正在跟街道办的人说话。
五禾挤进去,站在一成身边。
“哥。”
一成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夜班?”
“二强叫我来的。”五禾蹲下来,看了看乔祖望。乔祖望的嘴角破了皮,衣服扯了一个口子,像是被人推搡过。五禾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他。
乔祖望没接。
五禾把手帕放在他膝盖上,站起来,走到一成旁边。一成正在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五禾听着,没插嘴。她知道一成在电视台工资不高,还要顾着这个家,这笔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那天晚上,五禾没回宿舍。她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把碎玻璃扫干净,把倒了的椅子扶起来。二强在修被砸坏的窗户,三丽在厨房烧水,四美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五禾走到巷口。
路灯坏了,巷子里黑漆漆的。她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巷子尽头的方向。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四美姐回来,也许是在等一成想出办法,也许只是等天亮。
身后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五禾回头,顾淮骑着车从巷子那头过来。他今天没穿白大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车筐里放着一个袋子。他在五禾面前停下,单脚撑地。
“乔五禾。”
“你怎么来了?”
“你哥今天没去电视台,我打电话问的。”顾淮把车筐里的袋子拿下来,递给她,“给你家带的。米、油、还有几盒药。”
五禾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除了米和油,还有一盒扑尔敏,一盒创可贴,一小瓶碘伏。
“药是给你爸的,”顾淮说,“嘴角破了,消消毒。”
五禾抱着袋子,站在路灯下。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灰,眼圈发青,一看就没睡好。顾淮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昨晚夜班?”
“嗯。”
“今天又跑回来。”
“嗯。”
“你哥知道吗?”
“知道。”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乔五禾,你上来。”
“不用,我一会儿就回去——”
“上来。”顾淮的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非要我背你?”
五禾抱着袋子,站在原地没动。顾淮看着她,目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深。五禾想起小时候他说的那句“那摔了别哭”,想起他摔在墙根下膝盖流血的样子,想起他十三岁站在窗户后面看一成背着她跑。
她坐上去了。
自行车在巷子里穿行,顾淮蹬得很慢。五禾坐在后座,一手抱着袋子,一手抓着车座边沿。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梧桐叶子的气味和远处传来的电视声。
“顾淮,”五禾说,“我哥说钱的事他来想办法。”
“嗯。”
“我想帮他。”
“嗯。”
“但我不知道能做什么。”
顾淮没说话。自行车骑到巷子口,他忽然停下来。五禾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顾淮?”
顾淮回头看她。巷口那盏坏掉的路灯还没修,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你什么都别做,”顾淮说,“你做好你自己就行。你哥的事,我跟他一起想办法。”
五禾看着他。
“顾淮,你为什么……”
“乔小五,”顾淮打断她,“这句话我问过你哥。”
“什么?”
“他为什么背你跑三条街。”
五禾没说话。
顾淮把车重新蹬起来,拐进巷子,一直骑到乔家门口。他停下车,等五禾下来,然后把车掉了个头。五禾抱着袋子站在门口,看着他。
“进去吧。”顾淮说。
“你路上小心。”
顾淮点了点头,蹬车走了。骑出去几米远,他又停下来,回头。
“乔五禾。”
“嗯。”
“明天我夜班。”
五禾愣了一下。
“你下了班,别在值班室睡觉。”顾淮说,“我分心。”
他说完就骑走了,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五禾站在门口,抱着那袋沉甸甸的米和油,忽然笑了一下。
她推门进去。一成正在堂屋里打电话,看见她进来,皱了皱眉:“你去哪儿了?”
“巷口站了一会儿。”五禾把袋子放在桌上,“顾淮送的。”
一成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沉默了几秒。
“他送你回来的?”
“嗯。”
一成没再问。他转过身继续打电话,但五禾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那天晚上,五禾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爸出事了。大哥说钱他来想办法。顾淮送了一袋米和油,还有药。他说让我做好自己就行。他说他跟他一起想办法。他说他夜班,让我别在值班室睡觉,他分心。”
她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行:
“大哥,你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我长大了。顾淮也长大了。我们都长大了。”
一九九五年,冬。
老屋被砸之后,乔家散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成搬去了电视台宿舍,二强住在厂里,三丽住学校,四美去了外地,五禾在医院宿舍。老屋只剩下乔祖望一个人,守着一间空荡荡的房子。
五禾轮转到了外科。顾淮在外科,两人每天都能见到。但顾淮从来不在上班时间跟她说闲话,碰见了就点头,叫一声“乔护士”,语气公事公办。只有在值班室没人的时候,他会把一袋话梅放在她手边,然后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有一天,五禾值大夜班。凌晨三点,急诊送来一个病人,车祸,多处骨折,需要紧急手术。五禾跟着忙了三个多小时,手术结束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累得眼皮打架。
顾淮从手术室出来,白大褂上沾着血,口罩摘了,脸上有压痕。他看见五禾坐在那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淮开口:“你哥最近怎么样?”
“忙。”五禾说,“电视台在改版,他天天加班。”
“二强呢?”
“在厂里,挺好的。”
“三丽?”
“读师范,快毕业了。”
“四美?”
五禾顿了一下:“在上海。打电话回来说挺好。”
顾淮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五禾偏过头看他。他的睫毛很长,在走廊的白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很累,眼下有青黑,嘴唇有些干。
“顾淮。”
“嗯。”
“你以后会一直在医院吗?”
顾淮睁开眼,偏过头看她。他们的脸离得很近,五禾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
“你想让我在哪儿?”他问。
五禾没回答。她转过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天边泛着微光,南京城还没醒。
“顾淮,”她轻声说,“我们家散了。”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
“没散。”他说,“你哥在,你二哥在,你姐们都在。你爸也在。还有我。”
五禾没动。她的手在顾淮的手下面,安安静静地放着。走廊尽头的天越来越亮,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顾淮。”
“嗯。”
“你小时候说,乔家那个最安静的小姑娘,以后归你管。”
“嗯。”
“还算数吗?”
顾淮偏过头看她。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看了五禾很久,然后把手收紧了。
“算数。”
五禾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这几年憋得太久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顾淮的手背上。
顾淮没说话,也没动。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坐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陪她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后来,五禾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顾淮说,算数。”
她把这四个字描了三遍,描得粗粗的,黑黑的。然后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几张红色的糖纸一起。
窗外,南京的冬天很冷,但巷子里的梧桐树还立着。根扎在土里,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