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离开之后的第一个月,京城入了夏。
沈清辞的生活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每日去长公主殿当值,陪沈芷衣剥枇杷、喂鱼、翻话本子。沈芷衣大概是从什么地方听说了燕家的事,这段时间里说话格外小心,再也不拿燕临偷酒的事来打趣了,连"赛马""打猎"这些字眼都避着不提。沈清辞有时候觉得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比平时聒噪的时候更让人不习惯,但她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按时来、按时走,把长公主殿的活计做得滴水不漏。
入夜之后她把时间花在另一件事上——等信。
她不知道燕临的信会什么时候到,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璜州偏远,驿道不通顺,一封信从西北苦寒之地送到京城,少说也要大半个月。她每天回住处的时候都会先看一眼门缝底下——有没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塞进来。院子里那只老旧的木信箱她每天擦一遍,擦得干干净净,里面的灰都被她掏干净了。
信箱空了二十三天。
第二十四天的傍晚,沈清辞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姜雪宁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只皱巴巴的信封。她跑来的,跑得鬓发散了两缕,额头还挂着薄汗,但看见沈清辞进门,她把信封举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又亮又急的笑。
"来了!今天的驿道快马带到的——从璜州方向来的!"
沈清辞走过去接过信封。信封的纸很粗劣,边角在途中被磨得起了毛,封口用黄蜡胡乱压了一下,蜡油滴在纸面上洇成一滩不规则的圆。她一眼就认出了封面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京城镇北将军府沈清辞亲启"。
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蜡封完好,没有被拆过的痕迹。她用指尖轻轻抚过那行歪字,指腹擦过墨迹的触感让她确认了一件事——这封信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的,没有假手于人。
"你打开看看呀。"姜雪宁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她,语气里有种替她急的催促,"我送来的路上一直忍着没拆。你快看写了什么。"
沈清辞没有急着拆。她先坐下来,把信封平放在石桌上看了两息,然后用刀尖挑开封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被折了三折,拆开的时候纸面因为长途运输已经起了细细的褶。她展开来,上面只有八个字,墨迹浓淡不均,像是写到后半段墨快干了又添了一回:
"璜州风大,但能活下去。"
八个字。每一笔都写得用力,像他写字的时候攥着笔杆把字按进了纸里。
沈清辞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姜雪宁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八个字。也太省了。"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背面没有任何字了,但那八个字的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笔划拖痕,像是写完之后他又想添什么,但笔尖在空中停了停,最终什么都没有写。
"风大。"沈清辞把这八个字里最前面的两个字念了一遍。然后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暗袋里。
"你就这么收起来了?"姜雪宁歪着头看她,"不写回信?"
"写。"沈清辞站起来进屋拿了笔墨出来,在石桌上铺开纸。她提笔沾墨,手腕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
写什么呢?他写了八个字——"璜州风大,但能活下去"。她读了这八个字,就像是看见他站在璜州的风里写了这八个字。他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写的?是蹲在某个简陋的驿站里,咬着笔杆想半天,最后只落了这八个字?还是提笔就写,写完就塞进信封封了蜡?
她想了片刻,落笔写了六个字:"京城的雨也多。"
她把信纸折好,想了想又展开来添了一句:"踏雪怕雷声。下雨的时候帮它把马厩门关紧。"
两行字,加上之前六个,一共十六个字。比他多了一倍。她满意地折好信纸放进信封,压了蜡。蜡油滴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在信封背面画了一匹歪歪扭扭的小马——踩了三个点表示尘土,跟他当初画给她的一模一样。
"你学他学的挺像。"姜雪宁在旁边看着全过程,忍不住笑了。
"他画的比我的还丑。"沈清辞把信封装好递给她,"明天帮我交给驿道。"
姜雪宁接过信封小心地收进袖中。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了一瞬。
"沈清辞。"
"嗯。"
"你今天嘴角弯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她说完这话就推门出去了,门板合上之前飘进来一句,"他要是知道了,大概会在璜州多笑三天。"
院子安静下来了。沈清辞坐在石凳上,月光从头顶铺下来把她整个人罩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中指上那枚草编戒指还在,虽然草茎已经干枯得发脆了,但她小心地戴着,取下来的时侯都放在荷包里,不戴的时候贴身收着。
她伸手摸了摸暗袋的位置。那封信贴着她的心口,八个字的墨迹隔着衣裳的布料微微硌着皮肤。
"璜州风大。"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了一句好像他能听见的话,"等你回来,我带你去个风小的地方。"
月光没有回答她。但院墙外面的槐树上,有只蝉正在起劲地叫着,一声接一声的,把整个夏夜叫得热闹又安稳。
她站起来回屋,把方才写回信的那支笔洗了洗干净挂回笔架上。熄灯之前她又把暗袋打开,把那张八个字的信纸抽出来借着月色又看了一遍。
"但能活下去。"她念这几个字的时候,念出了声。
然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回去,吹了灯。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的方向,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铺在窗台上,像一层还没落定的霜。
她闭上眼。璜州的风今天大概也很大。但他能活下去。他说了能活下去。
那就够了。2
这八个字也太好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