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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如梦》燕临 26

综影视:万千戏台做你的光

判决是在三日后下来的。

消息传到侯府的时候,沈清辞正陪燕临在演武场上擦刀。晨光还薄薄地铺在墙头,两个人蹲在兵器架旁边,一人一块细棉布,把两柄长枪的枪头擦得锃亮。燕临这几天话比平时少,但人没闲着,每天早起练武、帮下人们修整马厩、陪他爹在书房抄书。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声不响,偶尔抬头冲沈清辞笑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侯府管事老张从外头跌跌撞撞跑进来的时候,燕临手里的棉布正沿着枪刃往枪尖的方向走。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老张脸上的神色,手里的动作就停了。

"世子——侯爷让您去正堂——"老张喘着气,话里带着跑过整个侯府的急促,"旨意下来了。"

燕临放下枪站起来。他的动作很稳,没有慌。他拍了拍衣摆上沾的铁锈,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也站了起来,把枪放回兵器架上,与他并肩往正堂走。两个人穿过回廊的脚步一快一慢,燕临在前,沈清辞在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正堂里燕牧已经接了旨。他背对着门口站着,手里捧着那道明黄卷轴,肩膀的线条比平日矮了半分。堂中站着的传旨太监已经离开了,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一口都没动过。

燕临跨进门槛的时候叫了一声:"爹。"

燕牧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比平时更沉了一些。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卷轴,像是要把那些字再看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薛家削爵。"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薛远流放岭南,薛烨贬为庶民。燕家——"

他顿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完:"燕家抗旨之实,流放璜州。即日启程。"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燕临站在原地,他爹的那句"流放璜州"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里,圈圈涟漪荡开之后又归于平静。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最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燕牧看着儿子那张少年人的脸在这几句话的时间里走过了一层变化,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声"知道了"。他把那道卷轴递到燕临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璜州在西北。"他说,"风大沙硬。但你从小骨头硬,撑得住。"

燕临接过卷轴低头看着那些字。他看得很认真,把每一行都读完了,然后折好卷轴,双手递还给他爹。"爹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朝廷许我们收拾三日。"

燕临点了点头。他转回身来看向沈清辞——她站在正堂的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晨光里看着他。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但他把那东西咽了下去,冲她弯了一下嘴角。

"璜州。"他隔着门槛对她说,"你送我那幅地图上好像标了。在肃州再往北,对不?"

沈清辞看着他。他站在正堂的门里面,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大清,但她听见他声音里的那个问号尾巴还是上扬的——他在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对。"她说,"璜州。在玉门关外三百里,过了酒泉再走两天的路。"

"那你画了那里没有?"

"画了。璜州城外有一片戈壁,你地图右下角,祁连山雪线下面延伸出去的那片颜色就是。"

燕临站在门槛里面笑了一下。那笑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涩意,但面上撑住了。"那就行了。我去了能照着你的地图认路。"

沈清辞站在门槛外面,日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很安静。她忽然想起前世——前世她也站在侯府的门槛外面看过他。那时候他是被押走的,满身的血和泥,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一次他站在门槛里面,站在晨光里,站在他爹的旁边,衣冠整齐地跟她说"璜州城外有一片戈壁"。

她闭了一下眼,把前世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拂出去。再睁开的时候她看着他,声音稳得像一根扎进土里的木桩:"我送你。"

燕临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她逆光里的轮廓。她说了"我送你"三个字,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挽留、没有说"你等我回来"之类的话。她说"我送你"的语气像是说"我陪你去赶一趟集",轻而笃定。

他点了点头。

三日后清晨,城门口。

燕家的马车停在一片薄薄的晨雾里。行装简单,几只箱笼码在车尾,踏雪乌骓被牵在车后跟随着。燕牧坐在车中闭目养神,车窗的帘子半卷着,露出一截暗紫色的袖口。

燕临站在车旁,换了一身利落的灰褐色短衣,头发束得干净,腰间只系了一只水囊和一把旧刀。他站在那里跟来送的人道别——侯府的老管家红着眼眶塞了一包干粮在他手里,几个一起长大的亲兵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只是沉默地拱了拱手。

沈清辞站在人群外面,靠着城墙根的荫凉处看着他跟每个人道别。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催促,就那么靠着墙站着等他把该见的人都见了、该说的话都说了。

燕临送完了最后一个人,转头朝她看过来。晨雾里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定在她身上,然后他朝她走了过来。他走得不快不慢,靴底踩过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每一步都踏得清晰笃定。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晨风从城门口灌进来,把两个人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

"沈清辞。"他开口。

她看着他。他今天把头发全束上去了,露出整张脸的轮廓。少年人眉骨的线条在晨光里清晰分明,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眼底沉着很多东西。

"你那个地图——"他说,"到了璜州我会好好用。我认路的本事还行,到时候看完了给你写信。"

"写长一点。"她说。

"写多长算长?"

"至少三页纸。"

燕临笑了一声。那声笑在晨雾里听着有些闷,但底子是亮的。"三页。行,我记着了。你等着收信。"

他伸出手来。她低头看见他把小指朝她弯了弯——跟她拉过钩的那根。她伸手勾住了他的小指,两个人的指节扣在一起,力道正好。

"我走了。"他说。

"嗯。"

"你——"他顿了一下,像是把想说的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挑出了最要紧的那句,"你自己在京城小心。薛家虽然倒了,但残余的人未必死心。出门带刀,夜里锁好院门。"

"知道了。"

他松开她的手指。指尖离开的时候微微迟了一拍,像是舍不得似的。他收回了手,转身往马车那边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被晨风送过来,有些散:"沈清辞——等我回来。回来之后你带我去边关。"

"好。"

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车轮开始滚动。马车沿着官道朝北慢慢驶去,踏雪乌骓在后头跟着,马蹄踏出细细的尘埃,在晨光里扬了一阵又落下去。

沈清辞站在城墙根底下,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她从袖中摸出那封早就写好的信——封了口的,压了蜡,封面只写了四个字。她本来打算在城门口塞给他的,但她方才看着他在晨光里朝她伸出手来的时候,忽然改了主意。

那封信又收回了暗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跟其他几样东西挤在一起。她送他去璜州不必拆开那封信。她要留着那四个字——等他真正回来的时候亲手递给他。

马车彻底消失在官道拐弯处的时候,晨雾散了大半。城门口恢复了往日的车马喧闹,仿佛方才那一队简朴的马车和牵在车后的黑马只是路过的风景。

沈清辞从城墙根底下直起身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是姜雪宁。她穿了一件素色的衣裳,眼眶微微发红,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他走了?"姜雪宁在她旁边站定,跟着她一同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走了。"

姜雪宁把那方帕子攥了攥,低声说:"谢少师昨天跟我说了,是他向陛下建议流放璜州的。"

沈清辞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说璜州虽然在西北苦寒之地,但边关的案子容易立功。燕临到了那儿待个两三年,凭借军功就能赎罪回来。比流放岭南——一辈子回不来——要好得多。"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早就猜到了。谢危建议流放璜州的时候,表面上是顺了薛远余党的意把燕家"发配"到偏远苦寒之地,但实际上他给了燕临一条能走通的路——一条只需两三年就能回来的路。

"他连这条路都铺好了。"沈清辞低声说了一句。

姜雪宁站在她旁边,风把她手里的帕子吹得飘了一下。她伸手按住帕子,忽然哑着嗓子笑了一声:"沈清辞,你说人这个东西——上辈子我们俩都没做对的事。这辈子怎么就都做对了呢?"

沈清辞看着官道尽头那片正在变亮的天色。日光从云层后面漫过来,把整条官道照得泛着淡金色。

"因为重来了一次。"她说,"重来的人要是还走老路——那就不配重来。"

姜雪宁站在她旁边没有接话,但沈清辞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看日光把晨雾彻底驱散了,看官道尽头那片空旷的天际线上,一辆马车的影子彻底融进了光里。

"回去吧。"沈清辞转身,"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攒三页纸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