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门的时候,日光正烈。
沈清辞走在前面,燕临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两个人穿过宫门甬道的时候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长长的石道里回荡着,一前一后,像某种默契的节拍。宫门口的守卫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是被燕临那副狼狈样子吸引了目光——天青色的锦袍裂了一道大口子,玉冠歪着,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丝——但到底没拦。
出了宫门,燕临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光晒得他眯了眯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手背上有方才搏斗时蹭破的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沈清辞。"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擦过石面。
"嗯。"
"我爹会没事吗?"
沈清辞转过身来看他。他站在石阶上,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逆光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的,但也有一层薄薄的、他努力绷住的脆弱。
"会。"她说,"三司会审需要时间,但证据都在我们这边。薛远的调兵密信是真的,张遮的卷宗比对也是真的。你爹最多被罚个'教子不严',不会有事。"
燕临站在石阶上,慢慢点了点头。他的下颌绷了太久,此刻松下来的时候,眉心的褶皱没有立刻平展。
"那——"他开口,顿了顿才继续说,"我还能回侯府吗?"
沈清辞看着他。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几道蹭破的皮在日光下微微渗着血丝,他看着它们,像是在看什么跟他没有关系的东西。
"陛下说暂不判罪,让你爹回府候着。"她说,"你也一起回去。"
燕临点了点头。他又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才迈步往下走。下了两级台阶的时候他脚下一个踉跄——方才在殿门口被禁军按着挣扎的时候扭了脚踝,此刻走下坡路才显出痛来。
沈清辞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他整个人微微往她那边偏了一下,很快就站稳了,把重量收回了自己身上。但他没有把手臂抽回去,沈清辞也没有松手。两个人就着这个姿势慢慢地走完了最后几级石阶。
侯府的马车等在宫门外的巷口。车夫远远看见他们过来,立刻跳下马车迎上来,脸上又是焦急又是心疼:"世子爷!您可出来了——老奴——老奴听说您在殿上——"
"没事。"燕临摆了摆手,"回府。"
上车的时候他脚踝又疼了一下,他咬着牙自己爬了上去,坐进车厢里靠着车壁闭上了眼。沈清辞跟上去在他对面坐下。车厢里空间不大,两个人的膝盖在颠簸中偶尔会碰到一下。燕临闭着眼没说话,沈清辞也没开口,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快到侯府的时候燕临睁开眼。他偏头撩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梧桐巷还是那条梧桐巷,石狮子还在门前蹲着,但府门紧闭着,门楣上的红绸还没来得及摘。两个禁军站在门口,像两尊被雕错了表情的石像。
"到了。"他说。
马车停稳。沈清辞先下了车,站在车旁等他。燕临弯腰钻出来的时候脚踝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没有让人扶,自己跳下了车。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稳住了。
府门在禁军身后缓缓打开一条缝,露出门房老张那张焦急的脸:"世子爷!您快进来——侯爷已经到家了——"
燕临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她站在马车旁边,日光把她晒得微微眯着眼,藕荷色的衣裳被风吹得贴在了身上。
"你……回去歇着吧。"他说,"今天辛苦了。"
"我陪你进去。"沈清辞走上前一步,"就一会儿。"
燕临没有拒绝。他侧了侧身让她先过了那道门,自己才跟在后面跨了进去。府门在身后重新合拢,禁军的甲胄碰撞声隔在门板外面,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侯府里比平日安静了太多。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像怕哪个动静大了会把什么脆的东西震碎了。廊下挂的红绸还在风里轻轻晃着,跟早上一样的绸缎花球缀在檐角,此刻看起来却像是褪了色的旧物了。
燕牧在正堂里。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常衣裳,坐在堂中那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看见儿子进来也没站起来,只是把茶盏搁在了桌面上。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燕临在他爹面前站定。他此刻的狼狈样子一览无余——裂了的袍子、歪了的玉冠、嘴角的血痂和手上的擦伤。他爹从头到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嘴角停了一瞬,然后转开了。
"去换身衣裳。"燕牧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坐下歇歇。别站着了。"
燕临站着没动。他看着父亲坐在太师椅里的样子——他爹的脊背没有像平日那样挺直着,微微靠着椅背,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下来之后暂时还回不了原来的弧度。但他的手很稳,端着茶盏的手一丝抖动都没有。
"爹。"燕临开口,嗓子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对不起。"
燕牧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儿子,那张风霜浸过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两息。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把薛烨打了。没有我打他那一下——薛远未必会提前在加冠礼上发难。是我给了他借口。"
燕牧把茶盏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燕临面前,父子俩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燕牧比燕临矮了寸许,但抬眼看儿子的时候目光沉沉稳得像坠了铁。
"薛远要动手,"他说,"他什么时候都会动手。你今天没打薛烨,他也会找别的由头。你那一拳——"他顿了一下,"你那一拳打得好。薛家那小子当众打尚书府的姑娘,我燕家的地盘上容不得这种事。"
燕临低着头,下颌绷着。他爹说"打得好"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眼眶又红了。他没有哭出来,但鼻音重了一分:"爹——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的事你别操心。"燕牧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但厚实稳当,"爹在朝中三十年,刀枪剑雨都见过。今天那位沈姑娘递上去的信,我虽不知她从哪儿弄来的——但有了那封信,薛远想咬死我没那么容易。"
他说完"沈姑娘"三个字的时候偏头往堂外看了一眼。沈清辞站在廊下没有进来,正背对着堂门看着院子里的花圃。日光落在她藕荷色的背影上,安静得像一株被移栽到庭院里的边关植物。
燕牧收回目光,看了儿子一眼。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说:"请沈姑娘进来坐。别让人家在院子里站着。"
燕临转身走到廊下。他站在沈清辞身后两步的地方,叫了她一声:"沈清辞,我爹让你进去坐。"
沈清辞转过身来。她方才在看花圃里那丛开得正盛的月季,听见他的声音才回头。日光把她整张脸照得很清楚——比她平时显得疲惫了几分,眼底有一层隐约的青,是这些天熬出来的。1
这剧情好戳人啊太好嗑了
"我不进去了。"她说,"你爹平安到家了,我就放心了。我先回去。"
燕临看着她。她想走的姿态很自然,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不想让她就这么走了。说不清楚是怕什么,是怕她走了事情就会不一样,还是怕她一个人回去又会熬夜整理什么下一步的部署。
"你——"他开口,话到嘴边顿了顿,最后说了一句,"你今晚要是睡不着,来马厩。踏雪有夜草吃。你来看它。"
沈清辞看着他站在廊下的样子。他换了一件衣裳——他自己屋里的旧衣裳,深灰色。他大概是进屋换的,换得急,腰带系得没那么齐整。他靠着廊柱站着,歪着玉冠还没摘,日光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棵被大风刮过之后重新立直的树苗。
"好。"她说。
她往外走的时候燕临在后面跟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就站住了,靠在月洞门边上目送她的背影穿过前院,出了正门。
沈清辞出了侯府正门之后没有立刻走。她靠着府门外那面灰砖墙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门楣上那方"勇毅侯府"的匾额。匾额还好好地挂着,朱漆的底子,金字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靠着墙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去管。她只是那么靠着墙站着,把这一整天从卯时到现在所有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通州的人、朝堂的对质、薛远被架走时回头那一眼、燕临跪在殿门槛上喊"我同罪"时嘴角的血丝。
她低下头,把手伸进暗袋里摸了摸。那几样东西还在,挤在一起贴着心口的位置。她把那枚草编的戒指从左手小指上摘下来看了看——戴了大半天,草茎被体温捂得更干燥了,边缘翘了起来,但环型还完整。她看了看,又戴了回去。
然后她直起身,往住处走去。
入夜之后沈清辞确实没有睡。她在院中坐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之后她站起来出了门。走在巷子里的时候夜风把她的衣袖吹得鼓起来,她走得不快不慢,在侯府角门前停住了。
角门没锁。她一拨就开了。
燕临果然在马厩里。他换了件干净衣裳坐在马槽旁边,踏雪乌骓低着头凑在他身边喷着热气。他手里捏着一根草逗马玩,踏雪用嘴唇去够那根草,来来回回地,他嘴角就弯了一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她从门口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亮。
"你来了。"
"嗯。"沈清辞在他旁边的干草堆上坐下来,跟他隔着一臂的距离。两个人之间的空间里弥漫着马草、干木料和夜晚露水的味道。踏雪乌骓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沈清辞的头顶,被她抬手拍了拍鼻子,满意地退回去了。
燕临靠着栅栏坐着,侧过头来看她。月光从马厩顶的缝隙里漏进来,照着她半张脸,她今天比平日话少,安静地坐着看踏雪吃草。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明天还要做什么。"她答。
"明天做什么?"
沈清辞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那种安稳的、没有被事情压垮的安静,他今天经历了一整天的大起大落,此刻坐在马厩里却有种奇异的松弛感。
"明天去长公主殿当值。"她说,"顺便看看三司会审的消息。"
燕临点了点头。他又拿草去逗踏雪,这次踏雪没理他,专心吃草料去了。他讪讪地把草收回来在指间绕了两圈,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沈清辞,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闯殿。谢你递那封信。"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被月光洗得很清亮,"你知道吗,那些证据——你什么时候弄来的?"
"更早的时候。"她答。
"早到什么时候?"
"早到你不记得的时候。"
燕临看着她的侧脸。月光底下她微微垂着眼,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他又想起她跪在殿中央呈那封信的样子——满殿朝臣,她一个将军府的姑娘站在那儿跟薛远对质,声音从头到尾都没颤过。那时候他跪在殿门口被禁军按着肩膀,隔着大半个殿堂看见她的背影。
他想伸手碰一下她的手指,但动了动,到底没有伸出去。他只是把那根绕成环的草递到她面前,低声说了一句:"等这事彻底过去了——我补你个好的。"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手里那根绕成环的草,又抬头看了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像两口很深的井,井底沉着这一天一夜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伸手接过了那根草环,跟自己左手小指上那只并排放了放。两只草环一样干燥、一样歪扭、一样编得勉强。她看了两息,把新的那只也套在了右手小指上,松松地挂着晃了晃。
"两只了。"她说。
燕临看着月光下她两只手小指上挂着的草环,嘴角那抹弯度终于稳稳地挂住了。他往栅栏上靠了靠,偏过头看着踏雪吃夜草的身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嗯。两只了。"他说,"以后还会有更多。"
马厩里安安静静的,夜风吹动木料缝隙里的干草茎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踏雪乌骓吃完了草料,把脑袋搭在栅栏上闭了眼睛。
沈清辞坐在他旁边,月光把她手背上那两道浅浅的红印照得分明——是她这些天握刀握得太紧留下来的。她低头看了看,没出声,把手收进了袖子里。
燕临在旁边已经闭上了眼。他的呼吸渐渐地放缓了,靠在栅栏上像是随时会睡过去。今天太长了,长到十六岁的少年人也会觉得累。
沈清辞没有叫醒他。她就坐在他旁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和踏雪偶尔动一下蹄子的声音,静静地坐着。
夜深了。月亮从马厩顶的缝隙里移过去,在她膝头落了一片淡淡的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上挂着的那两枚草环,弯了一下嘴角。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今晚,至少今晚,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他睡在她旁边。呼吸平缓。心口跳着。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