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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如梦》燕临 24

综影视:万千戏台做你的光

朝堂上的日光被高窗切成一道一道的,斜斜地落在金砖地面上,像一排沉默的栅栏。

沈清辞赶到的时候,殿门已经关了大半。她侧身从两扇朱门之间的缝隙里挤进去,靴尖落地无声,闪身贴着殿柱站定了。满殿乌纱帽和绯色官袍,正中间跪着两个人——燕牧和燕临。

燕牧跪在前,脊背挺得笔直,暗紫色的衣袍在满殿朝服的暗色中格外醒目。燕临跪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天青色的锦袍上沾了灰,玉冠歪了一寸,但他下颌绷紧着,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龙椅的方向。父子俩被禁军按着肩膀跪在那里,姿势如出一辙——都是那种"你可以让我跪下但你按不住我骨头"的硬气。

薛远站在御阶之下,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又悲愤:"陛下明鉴!微臣今日在勇毅侯府亲眼所见——燕临当众行凶,殴打臣之子薛烨至其重伤!臣子不过是为臣去贺他加冠之喜,却遭此毒手!这哪里是加冠?这分明是当众示威!私藏甲胄在前,当众行凶在后——勇毅侯府之心,路人皆知啊陛下!"

他说着俯身一拜,须发皆白的样子添了几分老臣悲愤的姿态,满殿有不少臣子低下头去,不敢接他的目光。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紧绷,目光在薛远和燕牧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微微发沉:"燕牧,你如何说?"

燕牧抬起头来。他脸上看不出慌乱,只有一种长久浸在风霜里磨出来的沉静:"陛下,臣有罪。臣教子无方,纵容他在加冠礼上与薛公子起了冲突。但私藏甲胄一事——臣从未做过。那三副铁甲刻了臣府中的徽记,但臣从未见过那三副甲。"

"从未见过?"薛远直起身来,侧头看向燕牧,冷声道,"甲上徽记是燕家独有,铸造工坊的师傅也指认了是侯府下单。侯爷说从未见过——那便是臣在栽赃了?"

"臣没有说是薛公栽赃。"燕牧不卑不亢,"臣只是说臣从未见过。"

薛远冷哼一声,转向皇帝拱手:"陛下,燕牧父子抗旨行凶,证据确凿。臣恳请陛下——即刻将燕家父子押入大理寺候审,以正国法!"

殿上气氛凝重得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大多数朝臣低着头不敢吭声——薛远这些年织的网太密了,谁都不想做那张网上漏掉的那只飞蛾。少数几个与燕家交好的臣子面色发白地交换着目光,但谁都没有站出来——这时候站出来,就是拿自己的官帽和身家性命往薛远的刀口上送。

就在薛远准备再次催促皇帝下旨的时候,殿门方向传来一声清冽的女声。

"且慢。"

满殿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

沈清辞从殿柱后面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衫,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走在满朝文武之间像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但她走的每一步都很稳,靴底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笃实的声响,一路穿过两列朝臣走到御阶之下,在薛远旁边站定了。

她屈膝跪下,但没有低头。她的目光越过薛远,直直看向龙椅上那位年轻的皇帝:"臣女沈清辞,镇北将军之女,有要事禀奏。"

皇帝微微前倾了身体。镇北将军沈翊的名号在朝堂上是有分量的——边关重将,手握兵权,薛远在朝中横行多年唯独不敢碰沈家的边。皇帝的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了一瞬:"沈县主今日为何在此?"

"回陛下,"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双手举过头顶,"臣女日前在薛国公府中,偶然截获此信。请陛下过目。"

她说完"在薛国公府中"几个字的时候,身后传来薛远一声压不住的抽气声。她不理他,继续道:"此信是薛国公写给通州驻军将领的密函,以官职为酬,换取调兵空白文书一份。日期在三个月前,有薛国公的私印与暗记为证。陛下可宣通州方面的将领来朝对质。"

满殿哗然。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快步走下御阶接过密信,呈到皇帝手中。皇帝展开信纸看了一遍,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薛远,"皇帝放下信纸,声音比方才冷了一个调,"通州调兵文书——你要来做什么?"

薛远的脸在一瞬间变了颜色。他嘴唇动了动,像一条被戳破了肚皮的鱼突然上了岸,张着嘴接不上气。但到底是官场上沉浮了三十年的老狐狸,他很快稳住了声线:"陛下——这、这信是伪造的!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臣!臣从未写过此信!"

"薛公,"沈清辞跪在地上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得满殿可闻,"这封信的封口压的是您的私印。印泥的颜色是宫中特供的朱砂红,外头仿不了。陛下可命人取薛公府上的印泥来比照。"

薛远额头上的汗渗了一层。他猛地转头看向沈清辞,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凶光:"你是镇北将军的女儿——你为何会在臣府中?你深夜潜入臣府邸偷盗臣的私信——这是何等罪名!"

"臣女为何在薛公府中,"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退,"是因为臣女听说薛公在暗中调兵,恐对陛下不轨。臣女身为将门之后,边关长大的女子,见不得有人背后动刀。便自作主张查了一查——果然查出了这封信。"

"你——"薛远的手指开始发抖,他转向皇帝扑通跪下,"陛下!此女信口雌黄!她与燕家过从甚密,定是燕家指使她前来诬陷老臣——陛下明鉴!"

御阶之上,皇帝握着那封信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看了看跪在堂下的两拨人——一边是白发苍苍的薛国公,一边是跪得笔直的将军之女。殿中的空气绷得像一触即断的弦。

就在这时,文官列中有人走了出来。

"臣谢危,有本启奏。"

谢危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官袍,不紧不慢地从文官列中走到殿中央,手持笏板躬身一礼。他站直身子的时候目光往薛远那边扫了一下,那一眼平淡无波,却让薛远整个人僵了一瞬。

"陛下,"谢危开口,声调和缓却字字清晰,"微臣近月来整理了刑部历年旧案卷宗,发现薛国公名下共有三桩相似的构陷之事——兵部侍郎李元、户部主事王崇、以及今番勇毅侯燕牧——皆是私藏甲胄、意图谋反之罪名。三案所用的证据形式、证人指认、甚至'查获'甲胄的铸造工坊都出自同一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卷宗,双手呈上:"这是三案卷宗的比对记录,请陛下过目。若三案为薛国公一人所为——则勇毅侯一案,极有可能亦是栽赃。"

薛远的脸终于彻底白了。他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已然失了方才的沉稳:"谢危!你与燕家师徒之谊,谁人不知!你此刻替燕家说话——不过是假公济私!"

谢危不慌不忙地侧身看向他,嘴角甚至挂着一点淡淡的笑:"薛公说的是。微臣与燕临确实有师徒之谊,微臣不避讳。但微臣呈给陛下的卷宗比对——白纸黑字,薛公认不认?"

"你——"

"臣认。"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殿侧响起来。张遮从角落的位置走出来,走到殿中央。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面朝皇帝拱手道:"陛下,刑部历年卷宗确有雷同之处。三案中证物甲胄的铸造工艺、徽记压印角度完全一致。臣——"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来,"臣在刑部任职三年,今日当堂指认,这三案应为同一人所为。"

满殿哗然声浪更高了。一个、两个、三个——兵部的郑主事从列中走出来附议、御史台的陈御史走出来附议、三四个原本与薛家交好的臣子犹豫着对视了一眼,最终有一人松了松领口走出来低下头拱手道:"臣……附议。"

薛远站在殿中央,四面八方的目光像箭一样朝他攒射。他的脸由白转青,手指攥着笏板攥得关节凸起。他猛地转过身,指向还跪在地上的沈清辞,嗓音哑嘶:"陛下!此女勾结外臣、夜闯臣府、盗取臣私信——她行的是刺客之举!她与燕临——与燕临——"

他在慌乱中忽然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嘶声道:"她与燕临私相授受!陛下可以查!她深夜去侯府、与燕临骑马同游、在城外山坡上独处大半天——这些都有人看见!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替燕家脱罪!她哪里是什么将军之女,她分明是燕家的——"1

段评

这反转也太丝滑了吧

"薛国公。"

跪在地上的沈清辞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但安静得像一柄刀横在了满殿的哗然之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她。

她依然跪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平地看向薛远:"我与燕临之间的往来,没有一样见不得光。我半夜去侯府——是去看他的马。我与燕临策马出游——是去城郊踏青。他加冠礼上我站着的地方,满院宾客都看着。薛公若要以此定罪——"

"若她有罪——"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响亮、嘶哑、带着一路奔跑之后喘不上气的急促。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殿门口,燕临被禁军扭着手臂反剪在身后。他方才本应被押去大理寺了,但不知怎么挣脱了那两个禁军的手冲到了殿门。他的天青色锦袍在拉扯中裂了一角,玉冠彻底歪了,额角的发丝被汗黏在脸上,嘴角还有方才搏斗时咬破的伤口渗出的血丝。

但他在笑。

他冲着满殿朝臣、冲着龙椅上的皇帝、冲着薛远那张又青又白的脸——在笑。那笑里有一种少年人拼尽全力的蛮横和干净,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兽忽然直立起来冲敌人露出还没长齐但一样锋利的牙。

"若她有罪,"他被禁军按着肩膀往殿里拽,但他挣着脖子大声说完了一句完整的话,"我同罪!"

满殿死寂。

沈清辞跪在地上转头看向殿门口。燕临被禁军重新扭住了双臂按在殿门槛边上,他半跪着还在挣扎抬头往她这边看。隔着大半个殿堂的距离,他的目光越过满殿乌纱官袍落在她脸上,嘴角那抹笑还在,眼底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是方才那句话烧出来的余烬。

他说"我同罪"的时候没看任何人。他看的是她。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满殿这番景象,良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抬手敲了一下御案,敲得满殿都震了一下。

"都给朕住口。"

满殿瞬间安静。

皇帝站起来,把那封密信和谢危呈上的卷宗比对在手中并排看了看,目光在薛远和燕牧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殿中静得能听见廊檐下麻雀振翅的声响。

"来人。"皇帝开口,声音不快不慢却沉得像碾过石面的车轮,"将薛国公府上下人等——暂时看管。待大理寺会通刑部、兵部三司会审,查清调兵文书及三案卷宗之实情。在此之前,薛远不得出府。"

薛远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皇帝又转向燕牧:"勇毅侯——你父子二人虽在加冠礼上动手,但今日事出有因,且有密信在前,暂不判罪。你且回府候着,待三司会审出结果再定。"

燕牧叩首:"臣领旨。"

殿中禁军开始动作,分两拨往薛远和燕牧的方向去。薛远被架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回头怨毒地看了沈清辞一眼,嘴唇翕动着说了句什么,被禁军架出去了。

燕牧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朝殿门口走去。经过燕临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被禁军按着的儿子——燕临仰头冲他笑了一下,嘴角的血还没干透。

燕牧看了他两息,弯腰伸手把他额角那缕散下来的碎发拨了回去。然后直起身来,什么都没说,跟着禁军走了。

禁军松开了燕临。他撑着门槛站起来,天青色的锦袍像块被揉皱了的绸布,歪斜的玉冠在日光里晃了一下。他站稳了,抬眼往殿中央看。

沈清辞还跪在那里。满殿的朝臣正在三三两两地散去,脚步声和低语声像退潮的水一样从她身边退开。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跪在空荡荡的殿中央,背对着他。

燕临扶着殿门,看着她跪在那里的背影。日光从高窗斜斜地落下来,她藕荷色的衣裳被光洗得发白,像是整个人都要融进光里去了。

他慢慢走过去。靴底在金砖上一步步地迈,每一步都走得沉而稳。他在她旁边停下来,没有看她,和她并排跪在了殿中央的地面上。

"沈清辞。"他哑着嗓子说。

她偏过头来看他。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侧脸的轮廓被光勾得很清晰,下颌上沾着干了的血,眼眶红着,但嘴角还弯着那抹没掉的笑。

"你站起来。"他说,"咱们回去了。"

沈清辞看着他,晨光里他整个人像一根烧完了又没灭干净的火柴头,狼狈却还亮着。

她慢慢站起来,他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上,日光把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一样长。

"走吧。"她说。

"嗯。"

他们并排往殿外走去。她走了两步偏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天青色的袖口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你衣服破了。"

"回头让你补。"

她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跨出殿门的时候,外面的日光正盛,把整座宫城照得通亮。远处侯府的方向,有鸽子从琉璃瓦上扑棱棱飞起来,在天上绕了一圈,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