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天晴。
勇毅侯府一早就开了正门,大红灯笼从门楣一直挂到影壁,廊下的绸缎扎成花球缀在檐角,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下人穿梭往来,端着果盘茶盏,脚步比往日快了三分,脸上却都带着喜色——世子加冠,侯府多少年没有这样的大事了。
沈清辞到的时候,宾客已经坐了大半。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裳,头发挽了简单的髻,站在廊下不起眼的角落里,目光扫过满院的人影。她认得每一张脸——薛远的两个门生坐在东侧席上,表面寒暄着,袖口下的手指却在桌沿轻轻叩着,像在等什么信号;大理寺的人来了三个,其中一个是薛远的远亲,此刻正低头喝茶;禁军统领的副将站在院门口,背着手,目光锐利地扫着四周。
她的目光在那些面孔上一一掠过,把每个人的位置和姿态记进心里。然后她转回目光,落在正堂的方向。
燕临站在那里。
他穿了一件天青色的锦袍,金线绣的云纹从肩头一直蜿蜒到袖口,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腰带束得齐整,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朗的眉眼。他站在那里跟客人说话,嘴角挂着笑,脊背挺直,整个人像一柄刚出了鞘的、还在发光的剑。
他今天格外好看。沈清辞在心里想,忽然觉得鼻头有一点点酸。
她很快把那阵酸意压下去了,垂下眼,在廊柱后面站定了。
加冠礼在正堂前的庭院里举行。谢危站在庭中,手里捧着一顶玉冠。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袍,面容肃穆,不像平日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燕临在他面前跪下来,脊背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低垂着头。风把他天青色的衣摆吹得轻轻拂动,金线的光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的。
"燕氏临儿,"谢危开口,声音不高,但满院的人都听得见,"年已及冠,德业日新。今授尔冠,愿尔勉之。"
他抬手,把玉冠稳稳地戴在了燕临的发髻上。玉冠落定的那一刻,庭院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赞叹声。燕临抬起头来,日光落在他的脸上和冠上,整个人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清辞站在廊柱后面,看着这一幕。她把这幅画面仔仔细细地收进了心里——他跪在那里抬头的瞬间,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玉冠的白和天青的袍融成一片干干净净的颜色。
这一刻他是好好的。她要记住这个。
加冠礼成,宾客们举杯道贺。燕临站起来,朝四周拱了拱手,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有人端了酒过来敬他,他接过来喝了,回头朝廊下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
沈清辞没有动。她只是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隔着半个庭院与他对上了一眼。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看见了,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弯,转回去应付宾客了。
就在这时,庭院东侧传来一声脆响。
沈清辞的目光猛地转过去。薛烨——薛远的嫡子,喝得满面通红,手里捏着一只空酒杯,正站在姜雪宁面前。姜雪宁脸色煞白,左脸颊上有一道清晰的指印,发髻散了一半,耳坠也掉了一只在地上。
"你算什么东西?"薛烨的声音在宾客的寒暄声中格外刺耳,"尚书府养出来的下贱坯子,也配坐在这席上?"
庭院里瞬间安静了大半。姜雪宁站在原地没有动,唇色已经白透了,但她攥着袖口,没有还嘴。薛烨借着酒劲又往前逼了一步,扬手就要再打——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攥住了薛烨的手腕。
燕临站在姜雪宁面前,天青色的背影把她整个人挡在了身后。他攥着薛烨的手腕,指节泛白,力道肉眼可见地收紧。薛烨疼得龇牙咧嘴,挣了两下没挣开,恼羞成怒地吼了一声:"燕临!你松手!"
"你打她。"燕临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像刃背贴着肉。他今天那张一直笑着的脸上此刻一丝笑意都没有,眉眼间的少年气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某种锋利的、属于成年男人的棱角。"你当着满院宾客的面,打了我请来的客人。"
薛烨梗着脖子:"我打她怎么了?她——"
燕临没等他把话说完。他攥着薛烨手腕的那只手猛地一翻一压,薛烨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燕临松开手,退后半步,俯视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薛烨。
"滚出去。"他说。
庭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站起来又坐下,有人低头装作没看见。薛烨跪在地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酒被这一摔醒了大半,却不敢再还手——燕临站在他面前俯视他的姿态,让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今天加冠了,从今以后不再是个可以随便拿捏的毛头小子。
"你等着。"薛烨爬起来,踉跄着往院外走,回头撂下一句,"我爹会收拾你们——收拾你们全家——"
燕临没有理他。他转过身,看着姜雪宁。姜雪宁站在原地,左脸的指印已经肿起来一道红痕,但她的目光越过燕临的肩膀,往廊下看了一眼——沈清辞在廊柱后面微微摇了一下头。姜雪宁立刻收回了目光,对燕临勉强笑了一下:"世子我没事。你去接待客人吧。"
燕临看着她脸上的伤,眉头紧紧皱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禁军。
数十名禁军鱼贯涌入庭院,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铁的光。为首一人手持明黄卷轴,大步走进庭院中央,高声道:"圣旨到!勇毅侯燕牧接旨!"
满院宾客哗然起身,跪了满地。燕临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他转身看见他父亲从正堂里走出来——燕牧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常服,面容沉肃,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走到庭院中央撩袍跪下。
禁军统领展开圣旨,声音又高又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勇毅侯燕牧私藏甲胄、勾结逆党、意图谋反,着即押送大理寺候审。勇毅侯府上下人等,一律软禁侯府,不得进出。钦此。"
燕牧跪在地上,叩了一个头,声音平静:"臣燕牧接旨。"
他站起来的时候,禁军已经围了上来。燕临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青砖地面上。他看着父亲被禁军押着往院门走,燕牧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燕临看见他父亲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别怕。"
然后禁军把他父亲带走了。暗紫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甲胄声远去。庭院里一片死寂,宾客们跪在地上不敢起身,薛家的那几个人互相交换着目光,嘴角压着得意的笑。
燕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攥着拳,指节压得咔咔响,眼眶通红,但没有冲出去。他答应过一个人的。站在原地等着。他咬牙站着,把牙关咬得生疼。
满院混乱里,有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他猛地转头。沈清辞不知什么时候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站在他身侧。她面色平静,按在他手臂上的手指力道不重,但稳得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
"燕临。"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他耳中,"站着别动。我去。"
她说完就松了手,转身朝院门走去。她走得很快,但步子不慌,藕荷色的裙摆扫过青砖地面。经过姜雪宁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瞬,头也不偏地低声道:"看着他。"
姜雪宁点了点头。她站到燕临身边,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和沈清辞按过的同一个位置。
沈清辞跨出院门的时候,日光正烈。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眯着眼看向远处的宫墙轮廓,在心里把昨天夜里排好的最后一遍流程过了一次。
通州五十轻骑已就位。暗桩十七人已被盯死。张遮的卷宗已送入宫中。谢危在后殿候着。郑主事的调令已"耽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腰间那把短刀拍了拍,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侯府的大门在禁军手中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一声响。
她没有回头。1
看得我手心都冒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