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冠礼前夜,月色稀薄,夜风里裹着夏初的闷热。
沈清辞到茶楼后院的时候,谢危已经到了。他坐在老槐树下面,面前没有茶,只有一盏油灯。灯火把他的半边脸照得清明,另半边沉在暗处,轮廓的线条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锋利。他左手边放着一只青瓷碟,碟子里堆着七八颗饱满的莲子,已经剥好了壳。
姜雪宁从角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前两次都稳。她换了一身墨绿色的衣裳,头发扎得利落,整张脸沉在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映着油灯的光,亮而镇定。她走到石桌边坐下,伸手拈了一颗莲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谢少师。"她嚼完莲子开口,"通州的事调整好了?"
谢危把油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让灯照亮桌面上摊开的一幅局部舆图。他伸手指了指城北官道上一处标注了山谷的位置:"信今早送到的。通州那边的人连夜调整了布防,截兵的位置从关隘前移到了这处山谷。薛家的兵马明天卯时三刻通过这里——我们的拦截线提前三里设了埋伏。"
"多少人?"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处山谷的标记上。
"五十轻骑,带了两组绊马索。"谢危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两下,"不交战,只拖延。绊马索断他们前阵,后面的人一堵,那批兵至少在山谷里卡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够我们把加冠礼上的事办完了。"
一个时辰。沈清辞在心里把这个时间换算了一遍。一个时辰足够她闯朝堂、递证据、等张遮的卷宗当面对质。够的。
"薛府那边呢?"谢危抬眼看向她。
"我父亲留在京城的三个旧部今晚都在薛府外围。"沈清辞说,"一旦加冠礼上薛远发难,他们会在半个时辰内封锁薛府前后门。周寅之给的暗桩名单我已经分了三路去盯——那些人明天一个都出不了城。"
谢危微微颔首。他的目光从沈清辞脸上移到姜雪宁脸上,油灯的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姜小姐,周寅之那边,确认了?"
"确认了。"姜雪宁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过去,"这是薛家暗桩的完整名单——一共十七个人,分布在六处铺面和三个衙门里。周寅之把每个人的底细和经手的事都写了。明天加冠礼上,这些人一个都传不出消息去。"
谢危展开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难得地在脸上露了一丝不是客套的松弛——很短,像水面被风拂了一下就恢复了平展。
"好。"他说,声音不高,但落在夜里很清晰,"通州、薛府、暗桩——三条线都稳了。"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了一阵。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三个人围着一盏灯坐着,隔着那张铺着舆图和名单的石桌,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里没有紧张。更像是跑了很久的人终于坐在了终点前的最后一级台阶上,喘匀了气,等着天亮之后迈出最后一步。
"明天加冠礼上——"姜雪宁先打破了安静,她看着沈清辞,"谁来递证据?"
"我。"沈清辞说,"我是镇北将军府的人,父亲不在京中,薛远没有直接拿捏我的把柄。我去朝堂上呈证,比你俩都合适。谢少师在后殿等召,张遮的卷宗提前送进去,只要堂上问到刑部的记录,他会开口。"
"那我呢?"姜雪宁问。
"你留在侯府。"沈清辞看着她,"加冠礼在侯府办。你待在燕临身边——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需要一个熟人在旁边。"
姜雪宁的手指微微一收。她垂着眼想了想,然后点了头:"好。我在侯府。"
谢危把油灯又往中间推了推,好让光照到石桌的每个角落。他把那幅舆图卷起来收进袖中,又把那碟剥好的莲子往两个姑娘面前推了推:"吃点吧。明天怕是没工夫好好吃东西了。"
沈清辞拈了一颗莲子放进嘴里。莲子很新鲜,清甜中带着微苦的回味,她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灯火照不到的院墙暗处。
谢危也拈了一颗,但没立刻吃。他把莲子放在掌心里转了转,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明日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沈清辞和姜雪宁同时看向他。
谢危依然看着掌心那颗莲子,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薛家倒了之后,朝廷会有一番清洗。我大概会继续留在京城。你们呢?"
姜雪宁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干干净净的,不像前世留过那么长的甲片了。"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自己选一次。以前都是别人替我选的路……这回我想站着选。"
谢危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沈清辞。
沈清辞把最后一口莲子嚼完了咽下去,拍了拍指尖的碎屑。夜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拂到脸侧,她抬手别了一下。
"我打算带一个人去边关。"她看着谢危,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如果明天顺利的话。"
谢危看着她嘴角那抹弯度,罕见地笑了一下——不深,唇角的弧度只维持了一瞬,但确实是他那种冷清的人脸上难得出现的真实笑意。"那祝你们顺利。"
"谢少师。"沈清辞站起来,"你今晚也早些歇。明天卯时三刻之前,你那边的人必须到位。"
"已经在位了。"谢危也站起来,把油灯提起来吹熄了。黑暗瞬间涌上来把他们三个人笼罩进去,过了几息眼睛才适应了月光下那点淡白的光。"通州的人昨夜已经进了山谷埋伏。城门口的守卫今天换的班。刀已出鞘,只等天亮。"
三个人站在月光底下,谁都没有急着走。老槐树的影子罩在他们头顶,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像在低声商量着什么。
"谢少师。"姜雪宁忽然开口,"你明天……会紧张吗?"
谢危在月光里侧了侧脸。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副端着的青衫,只穿了一件灰褐色的布衣,看着像个普通的夜归人。被姜雪宁这样直白地问了一句,他竟然难得地怔了一瞬。
"紧张。"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像有些意外,"明天这场棋,我下了三年。落子的时候总是会紧张的。"
姜雪宁和沈清辞同时看了他一眼。那句"我下了三年"让两个人都安静了一拍。三年——他那盘更大的棋局,从被贬出京那天就开始下了。而她们两个是在最后几步才加入的棋手,陪他走完最要紧的这几步。
沈清辞在月光里看着谢危灰褐色的背影。她想起前世这个男人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样子,想起他为燕临报仇时眼底那种冷到极点的平静。此刻他站在加冠礼前夜的月光里说"紧张"两个字,像一把一直攥得紧紧的刀在出鞘前最后松了一下柄。
"明天过了,"沈清辞说,"你可以自己跟燕临说。"
谢危偏过头来看她:"说什么?"
"说你紧张过。"沈清辞已经往角门走了,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让他知道你不是铁打的。"
角门开了又合上,她的脚步远了。
姜雪宁也站起来准备走。经过谢危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看他,只是对着月光里的空气轻轻说了一句:"谢少师,明天你落子的时候……我会在侯府里看着。那些人欠燕家的,明天该还了。"
谢危站在月光下,没有回头。但他在她走出角门之前,低声说了一个字:"好。"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老槐树底下只剩一盏吹熄了的油灯和一张空石桌。油灯的铁皮外壳还散着余温,在夜风里一点一点凉下去。
谢危在石凳上又坐了片刻。他抬头看着头顶槐树叶子缝隙里筛下的碎月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进京时的样子。那时他也是像现在这样坐在某个院子里等天亮,只是那时候他手里攥着的只有仇恨和一张旧信。
如今他手里多了三样东西——通州五十轻骑、十七个暗桩的名单、两个愿意在卯时三刻赴约的姑娘。
他把那张暗桩名单从袖中又抽出来看了看,然后折好放了回去。站起来的时侯他拍了一下衣摆上沾的草屑,推开角门走了出去。
夜色四合。京城在初夏的闷热里沉沉地睡着,不知道明天会醒在一个什么样的早晨。
茶楼后院的老槐树上,有只蝉叫了第一声。
夏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