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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如梦》燕临 16

综影视:万千戏台做你的光

接下来的三天,沈清辞几乎没有合眼。

她把每一天的时间切割成碎片——清晨陪长公主用膳,上午借着出宫采买的由头去兵部找父亲的老部下,午后去刑部附近打探风声,入夜后回到住处整理情报,把每一条线、每一张面孔、每一个时间节点在纸上重新排列核对。

兵部那边比她预想的顺利。

父亲的旧部里有一位姓郑的主事,当年在边关跟沈将军并肩作战过,后来因伤调回了京城。沈清辞去拜访他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把父亲手书的一封家信递了过去。那封信里什么都没有提,只在末页画了一个边关老兵之间才认得的暗号——三横一竖,意思是"同生共死"。

郑主事看完那封信,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他四十多岁的年纪,左脸颊有一道旧疤,看着沈清辞的目光混着怀旧和试探:"你爹可好?"

"好。就是挂念京城的旧人。"

郑主事把那封信折好收进怀中,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加冠礼那天,兵部的调令——如果有人从通州调兵入京,我需要郑叔叔在兵部把那份调令拦下来至少一个时辰。"

郑主事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爹的女儿,胆子跟他一样大。一个时辰够干什么?"

"够把城门口的人换了。"

郑主事没有再问。他喝了一口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把那口茶咽了下去,然后说:"一个时辰。我做得到。"

沈清辞从兵部出来的时候,日头正毒。她沿着墙根的荫凉走了一段路,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子尽头一间挂着旧招牌的当铺,门脸灰扑扑的,像是没什么生意。

周寅之的当铺。

她站在巷口的拐角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片刻后,姜雪宁从门里出来了——她穿了一身素色衣裳,头上戴着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走到巷口看见沈清辞,脚步微微一顿,然后自然地走到了她旁边。

"谈好了?"沈清辞低声问。

"谈好了。"姜雪宁的声音从帷帽的纱帘后传来,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颤音,"他答应交出薛家暗桩的名单,条件是我帮他把他弟弟从通州大牢里弄出来。"

"能办到吗?"

"谢少师那边已经安排了。通州大牢的管事是他的人,放一个人出来不难。"姜雪宁摘了帷帽,露出微微发红的脸颊——当铺里闷热,她待了快一个时辰,额角都渗了汗。"周寅之这个人……比我想的胆子小。我一提他弟弟,他脸色就白了。"

"你拿他弟弟威胁他了?"

"没有。"姜雪宁摇了摇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我说的是'帮你弟弟出来',不是'不帮你弟弟出来'。这两句话不一样。"

沈清辞看着姜雪宁此刻的神情——她从没见过这个姑娘在这种事情上露出这样笃定的模样。前世的姜雪宁习惯用威胁和利用来换取筹码,但这辈子的她,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换掉那些旧习性。

"做得好。"沈清辞说。

姜雪宁的嘴角微微一弯,那弯度很小,但很真实。"那你那边呢?兵部的人怎么说?"

"郑主事答应了。加冠礼当天,通州来的调令会在路上被'耽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姜雪宁在心里算了算,"够我们从城门口把禁军的换防轮次改掉吗?"

"谢少师那边会安排。城门守卫已经换了他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安静了两息。准备工作一项一项地落了地,像把木板一块一块地铺在一条结冰的河面上。她们正踩着这些木板朝对岸走,一步比一步稳,但谁都知道脚底下的冰随时可能裂开。

"燕临怎么样?"姜雪宁忽然问。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他今天没来找我。"

"……他知道薛家弹劾的事了,对吧?"

"知道。"沈清辞看着巷口外的日光,"但他装不知道。我那天遇见他的时候他还在给我买酱牛肉。他说会没事的。"

姜雪宁低下头,把帷帽重新戴上了。纱帘落下来遮住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比方才哑了一点点:"他在硬撑。燕临那个人,越有事越笑得厉害。"

"我知道。"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在岔路口分开之前,姜雪宁忽然叫住她:"沈清辞——你今天晚上别一个人待着。去找他说说话吧。哪怕什么都不说,你坐他旁边让他知道你还在,他就能好过一点。"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姜雪宁帷帽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看不清神情,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笃定。

"好。"沈清辞说。

傍晚的时候她去了勇毅侯府。

没有让人通传,也没有走正门。她从马厩东边那堵矮墙翻了进去——当初她提醒过燕临要修的那堵墙,他果然让人砌实了,但旁边角门的锁还是松的,她一拨就开了。

燕临果然在马厩里。

他蹲在踏雪乌骓的马槽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刷子,正在给马梳毛。动作很慢,不如平时那种利落的爽利,更像是借着这件事来消磨什么。踏雪低着头吃草料,偶尔打个响鼻蹭一下他的手。

沈清辞没有出声。她靠在马厩的门框上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暮色从马厩顶上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束一束地落在他背上。他没有穿外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紧实的线条。他梳马的动作从生疏渐渐地慢了下来,到最后完全停了,手里的刷子搭在马背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地蹲着。

"我知道你来了。"他开口,嗓音哑哑的,"你一进角门踏雪的耳朵就动了。它认得你的脚步声。"

沈清辞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肩并肩蹲在马槽前面,踏雪乌骓低头看了看她,喷了她一脸热气。

"你吃饭了没有?"沈清辞问。

"吃了。"

"吃的什么?"

"……不记得了。"

沈清辞没有戳穿他。她从袖中摸出一只油纸包——是她来之前在巷口那家铺子买的热烧饼,揣了一路还是温的。她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吃吧。热的。"

燕临低头看着那只油纸包,看了两息,然后单手拆开了。他咬了一口烧饼嚼着,嚼得很慢,腮帮子鼓起来又平下去。沈清辞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踏雪的脖子,马舒服地偏过脑袋蹭了蹭她。

等他把那口烧饼咽下去了,他才开口:"我爹今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天了。"

沈清辞的手没有停,继续顺着马鬃毛。

"他平时上朝回来都要先骂我两句的——嫌我不念书、不练武、成天在外面野。今天他什么话都没说,回来就直接进了书房。我让人送了饭进去,他没动。"

燕临的声音平铺直叙的,但沈清辞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他把咬了一口的烧饼攥在手里,另一只手去够旁边地上的刷子,够了两下没够着,索性放弃了。

"其实我知道薛远那些手段。"他说,"我爹以前跟我讲过,薛远这个人惯会栽赃。早年李侍郎被他害去岭南之前,来我家跟我爹喝过一回酒。我爹送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宿。"

他偏过头来看了沈清辞一眼。暮色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眼睛是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我爹那天回来说了一句话——他说'公道在这个世道上是长着腿的,你得追着它跑'。"

沈清辞的手停下了。她偏过头看他,两个人蹲在暮色沉沉的马厩里,隔着半步的距离,踏雪乌骓在他们中间甩了甩尾巴。

"你爹说的对。"她说。

燕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比平时收敛了太多。

"你今天去查什么了?"他忽然问,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你没闲着。"

"找了兵部的人。"

"你爹的旧部?"

"嗯。"

燕临没有追问具体是谁、做了什么安排。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那只咬了一口的烧饼又举起来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忽然含糊地说:"沈清辞。"

"嗯?"

"你坐会儿再走。"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尾音甚至还是上扬的,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沈清辞听出来了——他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把自己从蹲姿换成了坐姿,直接坐在了马厩的干草堆上,靠在木栅栏边上。燕临看了她一眼,也慢慢坐了下来,跟她隔着一臂的距离。两个人靠着栅栏坐着,踏雪乌骓低头继续吃草料,偶尔碰一下他们的头顶。

马厩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马嚼草料的脆响和远处隐约的晚风声。暮色从门口流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浸成了暖黄色。

"燕临。"

"嗯?"

"加冠礼那天,"沈清辞看着马厩门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不管发生什么——你别往前冲。你站在原地,等着。"

燕临偏过头看她。暮色里她的侧脸被最后一抹光勾了道边,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着。

"等着你?"他问。

沈清辞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门外那片正在变紫的天空。"嗯。等着我。"

燕临靠着栅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声。这次的笑跟方才那个不一样——底子还是哑的,但里面有了一点他惯常那种明亮的影子。

"行。"他说,"我等。"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马厩里看不清彼此的脸了,但两个人的呼吸声离得很近。踏雪乌骓吃完了草料,安静地站着,偶尔动一下蹄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燕临才动了动。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在黑暗里朝沈清辞的方向偏了偏身体,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明天酱牛肉还送。你别忘了吃。"

沈清辞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忘不了。"

"那就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草屑,"我送你出去吧。天黑了,巷子里路不好走。"

他送她到角门口。角门的锁被沈清辞拨开了还没来得及扣回去,他低头看着那锁叹了口气:"你这开锁的功夫也是边关学的?"

"自学成才。"

燕临扶着角门站在门框里,月光从门缝漏出去铺在地上。他看着沈清辞在月色里转过身要走的样子,忽然伸手按了一下门框。

"沈清辞。"

她回头。

"你今晚来陪我坐着——我很高兴。"

他说完这七个字,就把角门合上了。门板隔绝了两个人的视线,沈清辞站在门外,听见他上了门闩的声响,然后是脚步远去的声音。

她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门板上那道旧木的纹路,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夜色已经浓了。她推门进院子,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只油纸包——是另一份酱牛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让人送来的,外面裹的纸还是热的。

她低头拆开纸包,里面除了牛肉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那手歪字:"今天这份没加辣。你少吃辣,胃不好。另:烧饼好吃。"

沈清辞对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晚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拂,就那么站着看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暗袋里。暗袋已经快要装不下了——四样东西挤在一起,那张新的纸条叠在最上面,跟其他几样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坐下来把酱牛肉吃了。凉了,但还是好吃。

吃完之后她点了一盏灯,把纸摊开,在上次那份通州调兵路线图上又添了一笔。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很稳,但她的手背上映着烛火微微晃动。

一天过去了。还有两天。

她把笔搁下,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下来。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她闭上眼,把燕临那句"我很高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