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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如梦》燕临 15

综影视:万千戏台做你的光

消息传到长公主殿的时候,沈清辞正在给沈芷衣梳头。

沈芷衣的贴身宫女匆匆从殿外进来,脸色发白,行了个礼凑到沈芷衣耳边说了几句话。沈芷衣原本歪在榻上懒洋洋地翻话本子,听完那几句话之后,手里的话本子啪地合上了。

"你说什么?"

"回长公主,"宫女的声音压得低,但沈清辞站在半步远的地方听得分明,"今日早朝,薛国公当庭弹劾勇毅侯府——说燕家私藏甲胄、图谋不轨,请陛下严查。陛下已经下旨,命大理寺会同刑部三日内彻查。"

沈芷衣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层慵懒的神气一扫而空。她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和担忧。

沈清辞握着梳子的手没有抖。她继续把沈芷衣那一缕碎发梳顺了,轻轻地拢到耳后。

"长公主别动,还差两下。"

沈芷衣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见她面不改色,到底没说什么,转回去坐着让她梳完了。等沈清辞放下梳子,沈芷衣才挥退了宫女,压低声音问:"你不急?"

"急也没用。"沈清辞把梳子放回妆奁里,声音平平的,"大理寺办案要时间,三天之内出不了结果。"

沈芷衣看着她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镇定模样,沉默了两息,然后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清辞,你要是有什么要办的——你尽管去。我这边不用你伺候。"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长公主拽着她袖子的手。沈芷衣难得露出这种正色,眉头微微蹙着,那双惯常懒散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实实在在的关切。

"多谢长公主。"沈清辞把袖子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弯腰行了一礼,"我去去就回。"

她走出长公主殿的时候步子很稳,但一转过月洞门就快了。她穿过甬道,绕过御花园,从偏门出了宫,一路直奔城西那间茶楼。

谢危已经到了。

他坐在上次那间后院的老槐树下,面前摆了一壶茶,两只杯子。茶是热的,像是算准了她会来。沈清辞跨进院子的时候,他正在把第二只杯子斟满。

"都知道了?"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

"知道了。"谢危把茶壶放回去,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比预想的早了三天。"

沈清辞的心口猛地一沉。早三天。这意味着他们所有的准备都要压缩时间——通州的人手、边关的调动、周寅之那边的接洽,每一项都比计划少三天的余地。

"理由呢?还是'私藏甲胄'?"

"一模一样。"谢危说,"薛远在朝堂上呈了物证——三副燕家私铸的铁甲。品相做工都不是军中的规制,但刻了勇毅侯府的徽记。"

"燕家根本没有私铸甲胄。"沈清辞的手指扣住了桌沿。

"我知道。"谢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薛远提前让人铸好了,刻了燕家的徽记,然后'查获'的。手段粗糙,但有效——因为朝中大半的人不敢得罪他,剩下小半的不敢替他说话。"

沈清辞的指节在桌沿上压出了白印。她低头看着杯中茶水的倒影——自己的脸被碎成几片,随着水面轻轻晃荡。

"通州那边的人手到位了吗?"

"今晚出发。"

"周寅之呢?"

"姜雪宁昨天接触了他。"谢危放下茶杯,"比预想顺利。他接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银钱,已经开始动摇。再有两次接触,加冠礼之前他就能把薛家暗桩的底交出来。"

沈清辞松开桌沿,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茶水微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松了那么一丝丝。

"张遮那边我还没见。"她放下空杯,"我今天就去。"

谢危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推过来。沈清辞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时辰和一个地址——张遮下值后常去的茶肆,就在刑部后街的巷口。

"他每天这个时辰会去那儿坐一炷香,要一壶龙井,看半卷书。"谢危说,"你要见他,那是最好的地方。没有旁人,他也最放松。"

沈清辞把纸条折好收进怀中站起来要走。谢危在她身后叫住她:"沈小姐。"

她回头。

"今天的事,别让燕临知道。"谢危的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他若知道薛家已经出手,以他的性子,会闯进大理寺去理论。"

"我知道。"沈清辞说,"我不会让他知道。"

她翻过后院的墙离开茶楼,落地的时候膝盖又刺痛了一下。上次薛府的伤还没好全,她顾不上理会,快步穿过巷子往刑部的方向走。

路过梧桐巷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瞬。勇毅侯府的门前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匾额上的朱漆在日光下安静地发着红。她看见门房的小厮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脸上带着不安的神色。

府里已经知道了。

她攥了攥拳,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

刑部后街的茶肆很小,藏在巷子深处的民居之间,门脸简朴。沈清辞掀帘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桌客人——一个穿深蓝官服的年轻男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搁着一壶茶和一卷摊开的书。

张遮。

他比沈清辞记忆中的样子年轻一些,眉眼还没有前世那些风霜留下的沉重纹路,但轮廓已经是他那张标志性的、清冷刚直的脸。他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书上。

"这间茶肆没有女客来过。"他说,声音不冷不热的。

"凡事总有头一回。"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端起来闻了一下,"龙井。今年的新茶。"

张遮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他看着她不请自来的行径,眉头微皱:"你是哪家的?"

"镇北将军府,沈清辞。"

张遮的目光微微一动。镇北将军府——武将门第,跟刑部素无往来,跟他个人更无交集。他靠回椅背,目光审慎地打量着她,等她说明来意。

"张大人,"沈清辞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我来是为了勇毅侯府的事。"

张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放下搭在膝上的书卷,正了正坐姿,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侯府的事今日才在朝堂上提起,你一个武将家的姑娘——"

"我知道燕家没有私铸甲胄。"沈清辞打断了他,"我也知道薛远手里的那三副铁甲是伪造的。张大人,你在刑部任职三年,手里经手过多少薛远构陷同僚的旧案卷宗,你比我清楚。"

张遮的手指微微一收。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你来替燕家说情。"

"我来替公道说情。"沈清辞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张大人,燕家满门忠烈,三代戍边。勇毅侯燕牧年轻时在边关挡过北狄的十二次进攻,身上的旧伤三十七处。他儿子燕临今年才十六岁——你忍心看着这样的门户,被几副铸了假徽记的铁甲毁掉?"1

段评

这薛远也太坏了吧

张遮握住了面前的那杯茶。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着茶杯的时候姿势端正得像握案卷。他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梗。

"你方才提到薛远构陷同僚的旧案。"他开口,声音沉沉的,"你知道哪些?"

"兵部侍郎李元,五年前因'私通外敌'被参,流放岭南——实则是薛远要占他的职位。户部主事王崇,三年前因'贪墨税银'被查,削职为民——实则是他握着薛远的一笔烂账不肯交出去。"沈清辞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张大人,你手里有这些案子的完整卷宗。你清楚每一件都是冤案。"

茶肆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行人经过的脚步声和低语声隔着一道薄墙传来,模糊而遥远。张遮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松开了,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目光里的审视褪去了大半,换上了一层更重的东西——是明知她说的是事实却苦于无法公之于众的那种沉重。

"你一个边关长大的姑娘,"他低声说,"对这些旧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在意。"沈清辞说,"在意的人会去查,会去记,会去想办法。张大人,我不求你站队——我只求你一件事。加冠礼那天,如果有人把薛远构陷燕家的证据摆到你面前,你愿不愿意在堂上认那些卷宗是真的?"

张遮看着她。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把桌面上茶水的热气照成一条细细的白色光柱。

"证据在哪儿?"

"会有的。"沈清辞站起来,"我只是先来问张大人一句话——如果证据摆到你面前,你认不认?"

张遮沉默了很久。久到壶里的茶都凉了。他低头看着摊在膝头的那卷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是他自己的笔迹。

"如果证据属实,"他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沉,"我认。"

沈清辞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微微松了一分。

"多谢张大人。"她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沈小姐。"

她回头。

张遮已经重新端起了那杯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什么地方。"你自己小心。薛远的眼线遍布京城,你今日来过这间茶肆的事,不出两个时辰就会传到他耳朵里。"

"我知道。"

"知道还要来?"

沈清辞掀帘走了出去,帘子的竹片碰撞发出一串细碎的声响。她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清而稳:"因为有些人值得冒险。"

门帘晃了晃,她的脚步声远了。

张遮坐在窗边,看着那串还在晃动的竹帘,低头喝了一口凉茶。茶已经没了涩味,只有清苦的余韵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他把那卷书合上放回袖中,站起来付了茶钱,走出了茶肆。门口的光铺了他一身,他眯了眯眼,往刑部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想起那位沈小姐方才说话时的神情——那双眼睛太沉静了,沉静得不像十六岁的姑娘。像是见过什么很坏的事,所以再也不怕了。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杂念收进心里,大步走回了衙署。

与此同时,沈清辞已经拐过了三条街,正快步往住处赶。她路过城南那家酱牛肉铺子的时候,脚步忽然被拦住了——铺子门口站着一个人,月白锦袍,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正低头跟老板说着什么。

燕临。

沈清辞的脚步猛地停住了。她闪身躲进了旁边一株槐树的树影里,背贴着粗糙的树干,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

"老板,"燕临的声音从铺子门口传过来,还是一贯的轻快,"多加点辣,她吃得了辣。"

老板笑呵呵地应了。燕临靠在铺子门边等着,手里转着另一只空的油纸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沈清辞躲在树影后面看着他。他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至少此刻他不知道。他还在这儿给人买酱牛肉,加辣,笑得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她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下眼。

三天。距离大理寺出初步结论还有三天。三天之后如果他知道了,他还能这样笑着给她买酱牛肉吗?

"沈清辞?"

她猛地睁开眼。燕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发现了她,正拎着那只油纸包站在树影外面,歪着头往里面看。

"你站树后面干什么?大热天的躲荫凉?"

沈清辞从树影里走出来,拍了拍袖口沾的树皮屑。她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路过。看见你在买东西就没叫你。"

"路过?"燕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就把那点狐疑丢了,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刚出锅的。给你送住处去了,你没在,我就说顺路来铺子看看——正好碰上了。你尝尝,这家的辣椒是老板自己腌的,特别香。"

沈清辞接过油纸包,掌心隔着油纸能感受到里面酱牛肉的热气。她低头看着那只被塞进手里、还烫着的纸包,喉咙微微发紧。

"燕临。"

"嗯?"

"今天早朝——你爹回来有没有说什么?"

燕临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他耸了耸肩:"说了。说有人弹劾我们家,小事。我爹说大理寺查完就没事了。"

他说得轻巧,但从他说话时微微加快的语速来看,他不是完全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只是在装不在乎。

沈清辞把酱牛肉抱在怀里,看着他在午后日光里的模样——他还是笑着的,但那笑底下多了层薄薄的什么东西,像水面底下暗流的纹路。

"会没事的。"她说。

燕临看着她。她站在槐树的荫凉里说了这四个字,语调平稳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她看他的目光和平时一样沉静,但他总觉得今天那双眼睛里有更多的东西——像一层薄冰下面烧着一团火。

"我当然知道没事。"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收手的时候指尖擦过了她的臂膀,"你少操心。我家里的事我爹会处理。"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油纸袋在他手里晃荡着,背影在午后的长街上越走越远。

沈清辞抱着那包酱牛肉站在槐树下,看着他走远了,才低头把油纸包拆开一角看了看。牛肉切得薄而均匀,上面撒了一层红亮的辣椒碎。

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后劲是牛肉的咸香。

她把纸包重新裹好,抬脚往住处走去。巷子里的日光照得她后颈发烫,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还有三天。

她把那根弦在心底又紧了紧,推门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