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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如梦》燕临 14

综影视:万千戏台做你的光

燕临的生辰在五月初五。

他本人倒是满不在乎,前两日沈芷衣随口问他想要什么生辰礼,他一边啃梨一边含混道:"别送礼,送礼我爹又该唠叨'不成体统'。你们人来了就行——酒管够。"

沈芷衣当时嗤了一声:"谁要给你送大礼?本公主赏你一盘御膳房的枣泥糕,算赏你的。"

"谢长公主赏。"燕临煞有介事地行了个大礼,起身的时候冲沈清辞挤了一下眼睛,"沈清辞你可别空手来啊。其他人可以不送,你得送。"

沈清辞当时端着茶没接话,但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五月初五这日,侯府后院摆了几桌席。人不多——燕临没大办,只叫了相熟的朋友。沈芷衣来了,带了那盘枣泥糕,坐下吃了两块就开始挑剔御膳房的手艺没去年好。谢危来了,送了一方端砚,被燕临翻过来看了看说"我又不写大字",但收是收下了,放在手边。姜雪宁来了,绣了一方帕子,燕临接过来叠好塞进袖中说"这个好,实用"。

沈清辞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长条形的木匣,比寻常的画卷长一些,漆面光素无纹,看着朴实。她走到燕临面前把木匣递过去的时候,周围的人声静了一瞬——这礼物的形状和尺寸,不像是金银玉器之类的东西。

燕临接过来的时候挑了一下眉:"什么啊这么长?不会是兵器吧?我爹不让我在生辰收兵器,说晦气。"

"不是兵器。"沈清辞说,"你打开看。"

燕临拆了封绳,掀开匣盖。里面是一幅卷轴,纸面泛着微黄的旧色,边角压得平整。他小心地把卷轴抽出来展开——才展了半幅就愣住了。

是一幅地图。

但不是寻常的舆图。沈清辞画了三天三夜,用细笔勾勒出了整个边关的山脉、河流、关隘、驻军营地,连驿站之间的距离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从肃州到凉州,从玉门关到祁连山下的戈壁,每一处地形都以淡彩点染——戈壁的黄、山脊的青灰、绿洲的润绿。边角处用小字标注了当地的风向、水脉、草场的位置。

更特别的是图的右下角,她画了一匹小小的马,马蹄扬起来,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三个点表示尘土——跟燕临当初给她送帖子时画的那匹歪马一模一样。

燕临盯着那匹小马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把整幅地图完全展开了,铺在面前的桌案上。

满桌的人都凑过来看。沈芷衣啧啧称奇:"清辞你画的?这也太细了——你连哪段路能走骑兵哪段路只能走步兵都标了?"

"边关长大的,习惯把路记清楚。"沈清辞说。

姜雪宁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幅地图,目光从地图上移到沈清辞脸上,又移回地图右下角那匹歪马上。她的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燕临一直没有开口。他低着头,手指在地图边缘摩挲着,从肃州的关隘一路划到祁连山的雪线。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用力大了把纸碰破了。

"沈清辞。"他终于抬起头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别人送玉送金,你送我一幅地图?"

沈清辞站在他对面,隔着一张铺满菜肴的长桌。烛火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分。

"因为那是我长大的地方。"她说,"以后……想带你去看看。"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沈芷衣把咬了一口的枣泥糕放下来,表情里第一次出现了难得的正色——那种"本公主已经看穿了一切"的正色。姜雪宁低头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拿杯沿遮住了嘴角。谢危泰然自若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抿了一口。

燕临站在那幅地图前面,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净。他低头看着地图上的每一处笔触,看着那些她一笔一笔勾出来的山脊和河谷,看着右下角那匹临摹他笔迹的小马——她连尘土飞扬的方向都画对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平日那种张狂的气焰,反而有一点细细的、少年人第一次被什么东西打动时会有的那种怔忪。

"……你画了几天?"

"不记得了。"沈清辞说得轻描淡写,"断断续续画的。"

燕临身边的小厮小声说了一句:"世子爷,沈小姐三天前让人来府上借了一整盒细笔,还有十二种颜色的彩墨。"

燕临转头瞪了小厮一眼:"你话多。"但他转回来的时候,眼底那层怔忪又深了一层。

他慢慢地把地图卷起来,小心地放回了木匣里。盖上匣盖的时候动作很郑重,像在收什么东西比金银玉器都贵重。

"这礼我收了。"他说,"收好了。谁都不许碰。"

沈芷衣在旁边凉飕飕地补了一句:"你爹上回收的那幅前朝古画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那能一样吗?前朝古画又不画小马。"燕临抱起木匣往自己书房方向走,"我去收起来。你们先吃别等我——"

他走得飞快,半路上还回头冲沈清辞喊了一句:"你画的那个祁连山的雪线——是不是每年往后退一寸?"

"是。"沈清辞冲着那个背影答道,"我爹说三十年后退了三寸。再过三十年怕是要露山脊了。"

燕临"嗯"了一声,抱着木匣拐进了书房门。他放东西放了比想象中久,久到外面的人都开始入席了,他才重新回来,在沈清辞旁边的空位坐下。

坐下的时侯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但里面装的东西比往常重。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面前空了的酒杯里斟满了酒。

沈清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是竹叶青,他藏他爹的那种。

"你偷的?"她问。

"我爹赏的。"燕临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他今天高兴,说儿子长大了一岁,该喝点好的。"1

段评

这地图也太戳人了吧

他举杯碰了一下她的杯沿,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敬你。"

"敬什么?"

"敬你画的那匹小马。"他弯着眼睛笑,"画得挺像的。我画的马你都临摹得出来,有心了。"

沈清辞低头看着杯中酒液轻轻晃荡,映着烛火碎碎的光。她嘴角弯了一下,跟他碰了一回杯,仰头喝完了。

席间的人渐渐热闹起来。沈芷衣跟姜雪宁在争论哪家铺子的胭脂最好,谢危被他父亲拉去说话,几个侯府的亲眷子弟围着燕临敬酒。他酒量好,来者不拒,喝到第三轮脸色才开始微微泛红。

沈清辞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着一碟藕片。她今晚话少,只是看着满院灯火里来来往往的人影,偶尔目光落在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少年身上。

他今晚穿了一身朱红的锦袍,衬得整个人越发眉眼鲜明。被灌酒的时候皱着眉耍赖,被长辈拉着说话的时候强行板正了脸,转头看见她又偷偷冲她挤一下眼睛——这些细碎的光景她一个一个地收进眼底,像往箱底叠进一件件珍藏的衣物。

等酒席散了大半,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告辞。沈芷衣被宫人接回去了,姜雪宁走的时候跟她握了一下手,没说话但点了点头。谢危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那幅地图,"他低声说,"边关的驻军标记,你标的都是实情?"

"实情。"

"燕临看不出来,但懂兵的人一看就明白。"谢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在教他边关的驻防布局。"

"我在给他一把钥匙。"沈清辞说,"他以后用得上。"

谢危没有再问,拱了拱手走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几个下人还在收拾残席。燕临送完了最后一批客人,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月光把他朱红色的衣袍洗成了一片沉静的颜色。

"沈清辞。"他喊她。

她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在月光底下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小段铺满月光的青砖地。

"你那幅地图,"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你说想带我去看看的地方——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去?"

沈清辞看着他。月光照得他眉眼清晰,酒意让他脸颊染了一层薄红,但目光清亮,没有醉。

"等你加冠礼之后。"她说。

"又是加冠礼。"他笑了一声,这次没有无奈,只是很轻地重复了一遍,"行。加冠礼之后。那咱们说定了——加冠礼之后,你带我去边关。看祁连山,看你的马厩,看你长大的那些地方。"

"说定了。"

他伸出手,小指朝她勾了勾:"拉钩。"

沈清辞看着他伸出来的那根小指,愣了一下。十六岁的少年在生辰这夜,月光底下,朝她伸出小拇指要拉钩——这个动作与他平时那些张扬散漫的姿态格格不入,反而让她的心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泡了一下。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了他的。

他的手指温热,指腹有常年握弓的薄茧。两个小指勾在一起的时候,他微微用力扣了一下,像在盖章。

"拉了钩就不许反悔。"他说。

"不反悔。"

他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月光把他从头到脚裹着,他站在廊下冲她笑,那笑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安定感——像是他在这个生辰夜里,终于确认了什么让他踏实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小心。"他说,"我让人送你。"

"不用——"

"让人送你。"他难得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完,转头朝门房喊了一声,"老张!套车送沈小姐回住处!路上走大路,别抄近道!"

沈清辞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站在原地看着他指挥下人的侧影,嘴角弯了一下。

马套好了,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燕临还站在廊下,朱红袍子被月光染得发白,像个不肯回屋的少年。

"燕临,"她说,"生日快乐。"

燕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从嘴角漫到眼底,漫到整个人的轮廓都在月光里亮了一下。

"明年生辰你还在的话,"他说,"我带你去城楼上看烟火。京城的端午节有烟火,可好看了。"

"好。"

她上了车,车帘落下来。马车辘辘驶出侯府大门的时候,她从帘缝里往回看了一眼——燕临还站在廊下,朝她的方向摆了摆手。

她放下帘子,靠着车壁,把怀里那个空了的木匣摸出来抱了抱——木匣里的东西已经送出去了,在她心里,那幅地图从此有它该去的地方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把木匣放在膝上,听着车轮滚过石板的声响,一点一点地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