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发现不对劲,是在第三次看见沈清辞和姜雪宁交换眼神的时候。
第一次是在长公主殿里。他奉母命送一篓新摘的樱桃进宫,进殿的时候沈清辞正给沈芷衣剥枇杷,姜雪宁坐在旁边绣帕子。他跨进门喊了一声"长公主吉祥",两个姑娘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同时看向了对方。就那么一瞬——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燕临看见了。他这人旁的事可能粗心,可于人情上的敏锐是天生的。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绝对不是"刚认识半个月"的人之间该有的。
他没当场说什么,送了樱桃,跟长公主扯了几句闲篇就走了。
第二次是在文华殿外。他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沈清辞和姜雪宁在说话,脚步放慢了半拍,只听见姜雪宁说了一句"你去找他的时候小心点",沈清辞"嗯"了一声。他当时站在廊柱后面,眉头皱了皱。去找谁?小心什么?
第三次就是现在。
御花园的凉亭里,他远远看见沈清辞和姜雪宁坐在里面,头凑得很近,像是在说什么要紧事。他本来想走过去打个招呼,走了两步却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姜雪宁伸手握了一下沈清辞的手。
燕临站在凉亭外的假山旁边,隔着几棵海棠树看着这一幕。
姜雪宁握完沈清辞的手就松开站起来走了,经过他藏身的那棵海棠时没有发现他。沈清辞还在凉亭里坐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等姜雪宁走远了,燕临才从海棠树后面绕出来,大步走进了凉亭。
"沈清辞。"
沈清辞抬起头看见他的时候,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那意外很短,短到她立刻就收住了,换上了平时那副不咸不淡的面孔。"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燕临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拿起桌上还剩的两颗樱桃——长公主让他送来的那篓,姜雪宁顺了一碟出来——塞了一颗进嘴里嚼着,"你跟我雪宁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还拉手?"
沈清辞剥枇杷的手没停:"我们是朋友。"
"朋友?"燕临把樱桃核吐在手心里,"你俩半个月前还不认识呢。半个月就成能拉手的朋友了?我跟谢居安认识八年都没拉过手。"
"你跟谢少师八年没拉过手,那是你们的事。"
"少来。"燕临把樱桃核往碟子边一搁,双手撑在石桌上往前探了探身,凑近了看她,"沈清辞,你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沈清辞终于停下了剥枇杷的手。她抬眼与他对视,两个人的脸隔着一碟樱桃和一碟枇杷核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眼睛里映出来的影子。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动一下。"
沈清辞下意识抬手按了一下右眉。按完之后她就知道自己上当了——燕临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真有。"他得意洋洋地往后一靠,"你看你一紧张就去摸眉毛。这毛病你自己知道不?"
沈清辞放下手,面无表情地把剥好的枇杷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燕世子观察力过人,怎么不去刑部当差?"
"刑部不要我这样的人才——他们嫌我话多。"燕临又往前凑了凑,收了笑,声音低下来正经了些,"不开玩笑。沈清辞,你跟雪宁——你们俩每次见面的时候都像在交换什么暗号。她看你一眼,你点一下头;你看她一眼,她把袖子里的东西往里塞一塞。你们是瞒着我在做什么准备吧?"
沈清辞与他对视。他难得正色的时候,眉心的折痕很深,嘴角那条永远上扬的弧线也拉平了。他认真地看着她,没有追问过度的意思,只是陈述他看见的事实——他看见了,他觉得不对,他问。
"你最近是不是常去找谢居安?"他没等她回答又抛出了一个,"我让人送东西去驿馆的时候碰见你从后巷出来。你翻墙进去的,对吧?"
沈清辞剥下一颗枇杷的动作均匀而缓慢。她的手指很稳,果皮从果肉上完整地剥离下来,露出金黄色的内里。她把剥好的枇杷放进碟子里,推到他面前。
"吃枇杷。"
"你别转移话题。"
"你没吃早饭,嘴唇有点发白。先把枇杷吃了。"
燕临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被剥得干干净净的枇杷,又抬头看了看沈清辞。她端着碟子的手纹丝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从她平直的嘴角底下看出了一丝硬撑的痕迹——她在用"照顾他"这件事来堵他的嘴。
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那颗枇杷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在舌尖上洇开,但他嚼得有些心不在焉。
"沈清辞。"他嚼完了咽下去,声音比方才软下来了一截,"你要是真的有事在办——办的是跟我有关的,对不对?"
沈清辞没有否认。
燕临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看着她双手平放在膝上一动不动的姿态——她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只是表面看起来松弛而已。
"我那天晚上跟着你去薛府的时候,"他说,"我就在想——这姑娘为我做了这么多,她图什么呢?你说图心安。可是什么样的心安,值得一个人大半夜去拼命?"
沈清辞抬眼看他。海棠树的影子从凉亭外面斜伸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块光斑。
"燕临。"她说,"有些事现在不能说——"
"但加冠礼那天我会明白。"他替她把后半句接完了。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不满,反而有一层他很努力想藏住、却还是漏了一丝出来的东西——是心疼。
"行。"他说,"我等着。反正也没几天了。"
"……你不追问了?"
"追问有用吗?"燕临靠在亭柱上,仰头看着凉亭顶上的彩绘,声音被日光晒得懒洋洋的,"你这个人嘴硬得跟城墙似的。我追问一整天你也只会说'以后告诉你'。那我追个什么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但沈清辞听出了底下的让步。他在退——不是为了自己心安,而是为了让她不必再为难。
她低下头,继续剥下一个枇杷。
燕临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但是你记住啊。"
"什么?"
"你瞒着我的事——等你肯说了,得从头到尾清清楚楚地讲。一个字不许漏。"
沈清辞把剥好的第二颗枇杷也放进碟子里推过去。日光落在她手指上,薄茧的纹路清晰可见。
"好。"
燕临又拿起那颗枇杷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含糊地说:"你要是以后还半夜翻墙——叫上我。"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叫上我,"他又重复了一遍,咽下了嘴里的果肉,转头看着她,目光清亮,"你一个人去的地方,我陪着去。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你要护着我,那我也护着你——公平。"
海棠树的花被风吹落了几瓣,飘飘荡荡地落在石桌上、碟子旁、燕临的袖口上。他没有去拂,就那么看着沈清辞,等一个回答。
沈清辞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大概是进宫前被他爹按着好好收拾过的。可是他袖口上落了花瓣也浑然不觉,嘴角还沾着一丁点枇杷的汁水。
她伸出手,把袖口上那瓣海棠花轻轻拈掉了。燕临在她伸手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等她收回手去,他盯着她拈花的那两根手指看了两息。
然后他低头笑了一声,把最后一口枇杷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我走了。长公主那儿还等着我回话呢。"他走出凉亭又回头,"对了——明天酱牛肉照常送。我换了家铺子,这家的好吃。"
"你一家一家试过来的?"
"那当然。说了请一个月就一个月。我燕临说话算话。"
他冲她摆了摆手,大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沈清辞——少跟谢居安密谋。那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比我爹的书房还多,你小心被他绕进去。"
沈清辞坐在凉亭里看着他越走越远,月白色的身影穿过海棠花树,消失在甬道转弯处。
她低下头,看着碟子里剩的那颗枇杷——她剥了三颗,他一口气吃了两颗,留了一颗。
她拿起那颗枇杷放进嘴里。凉了,但还是很甜。
凉亭外海棠花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地的浅粉色的雪。她慢慢嚼完那颗枇杷,把核和果皮收拾干净,站起来往长公主殿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方才燕临说"公平"两个字时候的神情——他歪着头看她,日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又清又亮,里面映着两个小小的她的影子。
她抬手摸了一下右眉,然后自嘲地笑了一声,把手放了下来。
这个习惯怕是改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