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宁约她见面的地方在御花园假山后面的一处僻静角落,四面都是密密的紫藤,挡住了所有视线。
沈清辞拨开紫藤垂蔓进去的时候,姜雪宁已经坐在了石凳上。她面前摊着一方帕子,帕子上摆了几颗枇杷——剥好的,金黄色的果肉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水光。
"长公主殿里的。"姜雪宁见她来了,把帕子往前推了推,"我偷拿的。你尝尝,挺甜的。"
沈清辞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一颗枇杷咬了一口。确实甜,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春日果实特有的清冽。她慢慢地吃完一颗,把核放在帕子边角,擦了擦手。
姜雪宁没有吃枇杷。她只是看着沈清辞吃,目光垂垂的,像在整理腹中那些积了太久的话。紫藤的荫凉把两个人的脸都笼在一片柔和的暗影里,外面的日光和宫人走动的声音都隔了一层。
"你上辈子,"姜雪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喜欢他多久了?"
沈清辞剥第二颗枇杷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上辈子从头到尾,"姜雪宁继续说着,目光落在石桌的石纹上,"都在他身边。燕临的视线追着我的时候,我其实知道——我只是假装不知道。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往上爬、怎么在薛家站稳脚、怎么让自己活下去。他的喜欢对我来说,是……一个可以用的筹码。"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一根线慢慢沉入水中。
沈清辞没有打断她。她把那颗剥好的枇杷放在帕子上,没有吃。
"可是后来——"姜雪宁攥住了自己的衣摆,指节泛白,"后来他为我挡了那么多事,进过牢、受过伤、被谢危逼到绝路——他是真的打算拿命对我好的。可我回报他的是什么呢?我站在他对面,看他被押走。"
"你上辈子欠他的,"沈清辞平静地说,"这辈子你还。"
姜雪宁猛地抬起头看她:"你上辈子喜欢了他那么久——我这辈子还他,你不介意?"
沈清辞看着她。紫藤花影落在姜雪宁脸上,让她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些,但那双眼睛里全是紧绷的、一触即断的紧张。她在等一个答案,等一句准话。
"我上辈子喜欢他。"沈清辞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他喜欢你。这两件事不冲突。我这辈子回来,想做的事是让他活着——他加冠礼那天能平安走出来,他以后能好好过每一天,他眼睛里那点亮光别灭掉。至于他喜欢谁、跟谁在一起,那是他的事,我不会替他要。"
姜雪宁怔怔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鼻头慢慢红了。
"你这个人……怎么把话说得这么轻。"她的嗓音开始发哑,"你明明那么在意他——你半夜翻薛府,你布了那么多局,你拿命在赌——你跟我说'那是他的事'?"
"正是因为我在意。"沈清辞终于把那颗剥好的枇杷拿起来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漫开,她的声音平稳得像没有涟漪的湖面,"我见过他心碎的样子。一次就够了。"
姜雪宁攥着衣摆的手指松开了。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吸了几口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出来。
"我上辈子在他身边的时候,"她哑着嗓子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开心地笑。他对我永远小心翼翼的,怕哪句话说错了让我不高兴。可他对你——他跟你赛马、跟你抢烤兔肉、跟你拍肩膀。他在你面前是真的在笑。"
沈清辞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放下手里的枇杷核,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那天夜里他来找我。"姜雪宁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三更天了,他敲门。他站在我门口,头发是乱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说——'
"姜雪宁,你跟沈清辞是不是认识很久了?"
姜雪宁在石凳上往前探了探身,学着燕临当时的语气,声音压低了些:"'她这人看我的眼神不对。她看我就跟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小心翼翼捧着护着。我有什么值得她这样的?'"
沈清辞握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
姜雪宁看着她:"我说我不知道。我说'世子你身边有在意你的人,别辜负了'。然后他站了很久——沉默了很久——才走的。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可我好像……还没来得及问她,她是不是也在意我。'"
紫藤花下安静了很久。春日的风吹进来,把垂蔓吹得轻轻摆动,斑驳的光影在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
沈清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剥过枇杷的指尖还沾着汁水,在光下亮晶晶的。她慢慢把手握起来,收进掌心。
"……他那天晚上从薛府回来,追了我大半夜。"她说,"他没睡好。"
姜雪宁点了点头:"他第二天眼圈是青的。打猎的时候一直打哈欠——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然后姜雪宁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泪意和释然,像是憋了太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沈清辞,我现在觉得——"她慢慢说着,"你这辈子回来,就是为了教我怎么好好待一个人的。你对他这么好,还不求回报。我看着你,就觉得……我上辈子白活了那么久。"
"你上辈子也活过了。"沈清辞终于抬起头看她,"你这辈子不是在还债——你是在重新学走路。我们俩都一样。前世学坏了的东西,这辈子重新学一遍。"
姜雪宁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起来。这次是真笑了,眼角弯弯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下来了一颗,但她没有擦。
"我们俩——"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清辞,"一起重新学。"
"嗯。"
姜雪宁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掉,伸手拿起帕子上最后一颗枇杷递过去。"这个给你。甜的那颗。"
沈清辞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她嚼着枇杷,看着姜雪宁低头整理帕子的侧脸。她比初见那天镇定了许多,手指不再发抖了,呼吸也平稳了。
"你去找张遮的时候,"姜雪宁边叠帕子边说,"要是他让你为难了——你跟我说。我上辈子对不起他,但这辈子我至少知道怎么让他松口。"
"你怎么让他松口?"
姜雪宁把叠好的帕子放回袖中,抬眼看她,嘴角弯了一个狡黠的弧度:"他这个人,最见不得别人在他面前硬撑。你只要让他觉得你在硬撑,他就心软了。"
沈清辞看着她嘴角那抹笑,忽然想到——姜雪宁上辈子能在京城那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靠的从来不只是依附别人。她聪明,比绝大多数人都聪明。只是上辈子她的聪明用在了争宠上,这辈子终于用对了地方。
"好。"沈清辞也弯了一下嘴角,"我记住了。"
两个姑娘从紫藤花架下面钻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移到了正头顶。御花园里没什么人,只有远远的甬道上有宫女端着茶盘经过。
姜雪宁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叶,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沈清辞。"
"嗯?"
"你方才说——'他加冠礼那天能平安走出来,他以后能好好过每一天,他眼睛里那点亮光别灭掉'。"她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目光沉静,"这句话,我也会记着。我们一起。"
沈清辞站在紫藤花架边上,春风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飘动。她看着姜雪宁站在三步之外的样子,日光把她从头到脚照得透亮。
"一起。"她说。
姜雪宁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那笑里没有了前世的负担、没有了今生的犹疑,干干净净的,只是一个十六岁姑娘对她新交到的朋友弯了弯嘴角。
她转身走了。裙摆扫过甬道边新生的草芽,步子轻快了些。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剩着一颗枇杷核,她握了握,把它收进了袖中。
今日的天很蓝,云很淡,御花园里到处是春末初夏那种将熟未熟的生机。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长公主殿的方向走去。
身后,紫藤花架上的花被风又吹落了几串,飘飘荡荡落在方才她们坐过的石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