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的地点定在城西一间不起眼的茶楼后院。
沈清辞到的时候,姜雪宁已经到了。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布料,指节泛着白。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来人是沈清辞,那口悬着的气才松下来。
"你来了。"姜雪宁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谢少师……到了吗?"
"还没。"沈清辞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四周。院子不大,四面都是高墙,只有一个角门通往前面的茶肆。墙角种了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把整个院子罩在阴凉里。隔音。隐蔽。适合密谈。
她伸手握住姜雪宁绞袖口的手,把那几根快要掐进布料里的手指轻轻掰开。"别紧张。"
姜雪宁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掰开的手指,涩笑了一声:"我上辈子……从来没有以这样的身份坐下来跟人谈过事。我那时候只会依附于别人。现在要自己坐在这张桌子上,手心全是汗。"
"你上辈子是上辈子的事。"沈清辞松开手,"这辈子你是姜雪宁。坐在这个院子里的人,每个人都自愿来的。"
姜雪宁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她正要说什么,角门被推开了。谢危穿了一件灰褐色的常服,领口半敞,头发束得随意,看着像个寻常出街的读书人。他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进来之后先把食盒搁在石桌上,然后才坐下。
"来的路上顺便买了点桂花糕。"他说,"密谈时间不会短,垫垫肚子。"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食盒。谢危的周到永远是这种不动声色的周全——连每个人可能饿肚子都算进去了。
姜雪宁没有动桂花糕。她攥着拳头,率先开了口:"我有一件事要先说。"
谢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薛家在京城有几个暗桩。"姜雪宁说,声音起初有些抖,但越说越稳,"一个是城东周家的当铺,老板叫周寅之。薛远很多见不得光的银钱都从那里过手。还有一个是城南的绸缎庄,老板娘是薛家远房的表亲,专门替薛府传递消息——尤其是给通州那边的。"
沈清辞的目光微微一动。姜雪宁提到的这两个人,她前世的记忆里确实有印象,但不详尽。姜雪宁知道的比她细——毕竟前世她曾在薛府那个圈子里待过。
谢危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铺在石桌上。那是一幅手绘的京城舆图,标了街道、坊门、各家宅邸的位置。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细炭笔,在城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城南画了一个圈。
"周寅之这个点,"他头也不抬,"能用。但关键是怎么用。"
姜雪宁往前倾了倾身子:"他这个人贪财,不贪权。薛远给他的东西——银钱、铺面、替人办差的面子——他更看重的是那间当铺。如果有什么人能给他比薛远更多的好处,他就敢倒戈。"
"你上辈子怎么收服他的?"沈清辞忽然问。
姜雪宁的肩膀微微一颤。她垂下眼,沉默了两息才低声说:"……上辈子我也没有收服他。是他自己靠过来的。因为那时候……我站在薛家的队伍里,他有求于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槐树上有只蝉叫了一声,又歇了。
谢危用炭笔在周寅之的名字旁边轻轻点了两下。"既然他贪财——那我们就给钱。但不是直接给。安排一个障眼法,先让他以为薛家的银路出了问题,再让他觉得另一条路更稳。"
"谁去接触他?"沈清辞问。
"我去。"姜雪宁说。她的声音不大,但这一次没有抖了。"我认得他。上辈子见过太多次了。我知道他的说话习惯、喜好、怕什么。我去比你们去都合适。"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姜雪宁的目光这次没有躲闪,她迎上沈清辞的视线,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个点头里有决心,也有一些别的——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能站的位置。
谢危也没有反对。他只是继续在地图上标记,一边画一边说:"通州那边,我已经派人暗中盯住了薛远调兵的线路。他从通州调兵入京,必经城北官道。加冠礼前后三天,那几处关隘我会全部换上我的人。"
"不会被发现?"沈清辞问。
"替换的是轮值换防的名额,不换人。只是把其中几个小队的长官换成听我话的。"谢危放下炭笔,抬头看向她们两个,"我的事说完了。沈小姐,你说说边关的情报。"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铺在舆图旁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边角处还画了几条箭头——是她昨夜通宵整理的情报。
"我父亲麾下有三支骑兵驻守关外,随时可以调动入京——如果我们需要武力支援的话。但大规模调兵必须要有兵部的虎符,眼下我们还拿不到。不过,"她指尖点在其中一条箭头上,"薛远调兵入京的路线经过通州的时候,会穿过一段山谷。如果加冠礼那天我们需要拦截他的兵马,我父亲可以从关外调一支轻骑日夜兼程赶到那个山谷设伏。骑兵急行三日可到,不惊动兵部。"
谢危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箭头和驻军标记之间来回移动,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叩击着。
"你父亲知道你在做这些吗?"
"不知道。"沈清辞坦然道,"但他说过——如果哪一天京城有变,他麾下的兵我随时可以调用。他信我。"
谢危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犹疑,像一潭深而静的池水,底下的暗流汹涌但水面波澜不惊。
"好。"他把她的那张纸折起来,和舆图一起收进袖中,"三方汇完。情报共享——通州由我盯,薛府暗桩由姜小姐接触,边关兵力由沈小姐调度。加冠礼前五日,我们再碰一次头,确认最后部署。"
"还有一件事。"沈清辞说。
谢危看向她。
"张遮。刑部的卷宗——必须在加冠礼前拿到。否则那天在朝堂上,我们只有薛远通敌的证据,却无法证明他对燕家的构陷是恶意栽赃。张遮手里的旧案卷宗能串起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薛远用同样的手段栽赃过三个同僚。只要把旧案翻出来当面对质,他的罪名就洗不掉了。"
谢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张遮这个人我知道。秉性刚直,从不站队。他不会轻易把卷宗交给任何人。"
"所以我去。"沈清辞说,"我是镇北将军府的嫡女,跟刑部没有旧怨也没有旧交。我去找他,比他认识的人去更合适。"
姜雪宁听到"张遮"这个名字的时候,攥着袖口的手指又收紧了。她没有说话,但沈清辞看见了她的反应——那种细微的、压都压不住的颤动。上辈子姜雪宁亏欠过张遮,这辈子再提这个名字,她心里是翻江倒海的。
沈清辞没有拆穿她,只是往她面前推了推那碟桂花糕。"吃点东西。"
姜雪宁低下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她嚼得很慢,像是在用这口桂花糕压着别的什么。
谢危站起来,把石桌收拾干净。他提起那只食盒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沈小姐,你计划得这么周密——从通州到边关到刑部。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你替燕临铺了所有的退路。"谢危看着她,目光平淡但锐利,"但他本人知不知道他脚下的路是别人铺的?如果他知道了,他愿不愿意走?"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瞬。
谢危没有等她回答,拎着食盒走出了角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又归于安静。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姜雪宁放下了手里的桂花糕,低声说:"他说的对。燕临那个人……太傲了。他如果知道自己是被我们护着的,说不定反倒会往前冲。"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沈清辞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至少加冠礼之前不能。"
姜雪宁转过头来看她。午后的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沈清辞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她看起来很镇定,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过慌乱。但姜雪宁离得近,她看见了沈清辞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着白。
"你在怕。"姜雪宁轻声说。
沈清辞没有否认。她松开茶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被杯沿压出来的红印。
"我上辈子没有拦住。"她说,"这辈子如果还拦不住——"
"拦得住。"姜雪宁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姑娘的手叠在一起,一个带着薄茧,一个柔软纤细,温度相近。"谢危在、你在、我在。三条线护着他一个人。拦得住。"
沈清辞抬起眼。姜雪宁冲她笑了一下,那笑里还有残余的涩意,但底下多了一些坚定的东西——像一根刚生了根的小苗,还没长高,但已经站住了。
"你上辈子没有做过这些事。"沈清辞说。
"上辈子没人给我机会做。"姜雪宁回答,"这辈子有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沈清辞反手握了握姜雪宁的手指,松开了。"回去吧,出来太久会引人注意。"
她们一前一后从后门出了茶楼。在巷口分开之前,姜雪宁忽然叫住她:"沈清辞——你去找张遮的时候,小心点。"
"我知道。"
"他这个人……太正直了。正直的人容易被利用,也容易把自己折进去。"
沈清辞看了姜雪宁一眼。她说"把自己折进去"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极深极快的痛——那是上辈子留给她的伤疤。
"我会小心的。"沈清辞说,"你也一样。接触周寅之的时候,别把自己暴露了。"
姜雪宁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她走得比来时稳了一些,脊背不再紧绷着,肩头微微松下来。
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抬脚往宫门的方向走去。她路过一家卖糖糕的铺子,脚步顿了一顿——燕临上回说过"下次带你来吃"的那家。
铺子门口摆着热气腾腾的蒸笼,糖糕的甜香飘了满街。她站了两息,到底没有停下来买,继续走了。
以后日子长。她这么想着,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总算松了那么一丝丝。
到宫门口的时候,守门的禁军认出了她,行了个礼放她进去了。沈清辞穿过长长的甬道往前走,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