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入京那天,沈清辞是第一个去见他的人。
她没递帖子、没传话、没有走任何正经渠道。天色刚蒙蒙亮的时候,她独自去了谢危暂住的驿馆后巷,翻墙从后院进去,站在了他书房的窗下。
窗子推开的时候,谢危正在沏茶。
他看了她一眼,手里提着的铜壶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像是早就料到有人会来。晨光稀薄地透进窗棂,把他半张脸照得清冷寡淡,另半张藏在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沈小姐,"他说,语气不冷不热的,"翻墙入驿馆,不合规矩。"
"谢少师住进驿馆的事,京城知道的人不多。"沈清辞站在窗外,隔着一道窗台与他对视,"我既然知道了,就说明我花了力气打听。谢少师不问问原因?"
谢危把铜壶放下,不紧不慢地斟了两杯茶。一杯推到了窗台上,正对着她的位置。
"进来说。"
沈清辞从窗台翻进去,落地无声。她走到案前坐下,没有碰那杯茶,而是直接抬眼看向谢危。
"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要做什么。"
谢危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停顿极短,短到若不留心根本注意不到。他把茶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才慢慢放下。
"你知道多少?"
"够多。"沈清辞说,"多到我可以帮你做很多事,也可以给你添很多麻烦。选哪一种,谢少师决定。"
谢危终于正眼看她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摩挲了一圈,那姿态看上去松弛,但沈清辞知道他此刻在刀尖上走着——每一个字都在掂量。
"沈小姐是镇北将军府的嫡女,从小在边关长大,半个月前才入京。"他慢慢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父亲手握重兵,与朝中文官素无往来。沈小姐本人此前从未踏足京城。你从哪里知道的'我'?"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我从哪里知道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什么——我知道你三年前被贬出京是因为那封奏折弹劾了薛远的门生,我知道你这次回来是为了扳倒他,我还知道你背后有更大的棋局。"
谢危的手指停住了。他看了她足足三息,那目光像一把薄刀,一层一层地剥开她的伪装往里看。沈清辞坦然地任他看,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姿态从容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更大的棋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是伪装的波澜,"沈小姐觉得'更大'是什么?"
"平南王。"
这三个字从沈清辞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谢危的瞳孔微缩了一下。那是沈清辞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真正的震动——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但他放下茶杯的动作慢了半拍,茶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你连这个都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八度。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谢少师。"沈清辞终于端起了那杯茶,抿了一口。茶温正好,是上好的龙井,入喉清润,"我还知道你最终想做什么——你想让薛家倒台。这跟我想要的东西不冲突。"
谢危重新靠回椅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被看穿了底牌之后重新整肃阵脚的审慎。片刻后他放下手,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说说你的条件。"
"薛家通敌的罪证,我已经拿到了一封。"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推过去,"薛远写给通州驻军将领的密信,以官职换取调兵空白文书。日期、名姓、暗记俱全。"
谢危拿起信封,抽出信纸展开看了几行。他越看眉头越紧,看完之后重新把信折好推回来,目光从信纸上移到沈清辞脸上时,添了一层新的东西——敬意。不多,但确实有了。
"你从薛府拿到的?"
"是。"
"一个人?"
"一个人。"
谢危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鼓了一下掌,那掌声短促而克制,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认可。"沈小姐胆量过人。不过这封信只能证明薛远与地方将领私下往来——罪名不够大。要扳倒他,还需要更多。"
"我知道。"沈清辞把信收回来重新放回怀中,"所以我今日来,是想与谢少师做一笔交易——"
"保燕家。"谢危替她说出了那半句。他看着她,眼底那层薄雾散了些,"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勇毅侯府。沈小姐与燕家何干?"
"这不在交易范围内。"沈清辞放下茶杯,正色看着他,"谢少师只需回答我——这笔交易,你接不接?我助你扳倒薛家,我手中现有的证据、我父亲在边关的兵马调动权、我今后能搜集到的所有情报,都与你共享。而你——在必要的时候,帮我对付薛家对燕家的构陷。"
谢危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晨光从窗外漫进来,把他青衫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
"燕家被构陷的事,"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几时、何地、何人下手?"
"知道。"沈清辞毫不犹豫地回答,"加冠礼当日。薛远以'私藏甲胄、图谋不轨'之名发难,圣旨当场宣读,禁军围府。勇毅侯燕牧、世子燕临——按律当斩。"
谢危的背影微微震了一下。他转过身来,日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比方才更沉了一些。
"你连这个都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所以时间紧迫。"沈清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晨光横亘在中间,"谢少师,你我都没有退路。你若要扳倒薛家,燕家必须活着——因为燕牧是唯一一个手里握着薛远早年贪墨边关军饷证据的证人。薛远杀燕家灭口,你便永远少了一颗最关键的棋子。"
谢危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都从树上飞走了。然后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称不上笑的表情,但沈清辞知道她打动他了。
"沈小姐。"他说,"你在边关长大,为何对朝堂局势如此清楚?"
"我在来的路上做了功课。"沈清辞面不改色地撒谎,"谢少师入京之前,我让父亲帮我查了所有与薛远有旧怨的朝臣名单。燕侯爷名列其中,且是唯一一个手握实证却没被灭口的。原因很简单——薛远还没来得及灭这个口。所以加冠礼,是他最后的机会。"
谢危终于走回了桌案前,坐了下来。他重新提起铜壶,给自己添了热水,也给沈清辞空了的茶杯续上。这一次他把茶杯双手递过来,那姿态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沈清辞。"他叫了她的全名,"你方才说的交易——我接了。"
沈清辞接过茶杯。茶水的温热透过瓷壁传到她掌心,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不过我有个条件。"谢危又说。
"你说。"
"你现在不说你为什么做这一切——我不问。但将来有一天,如果我问了,你要如实回答。"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她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叶尖,安静了一瞬。
"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个人端起茶杯,隔着一张桌案,像对饮一样各自抿了一口。日光从窗外漫进来,把杯中茶水照得清透如琥珀。谢危放下茶杯的时候,目光里那层薄雾彻底散了,露出底下的锋芒。
"加冠礼之前,你我不要频繁见面。"他说,"你在长公主身边,借着伴读的身份出入宫闱,比我更方便。薛府的动静你探,通州那边我来盯。姜雪宁那边——"
"她已经站在我们这边了。"沈清辞说。
谢危眉毛微微一挑。他显然没有料到姜雪宁也参与其中,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三路人马。够了。"
"不够。"沈清辞放下茶杯,"还有一个人——张遮。他在刑部,手里有历年薛远旧案的卷宗,但被压着没报上去。如果加冠礼那天我们需要刑部的文书佐证,张遮是突破口。"
谢危看着她,那目光里又添了一层东西。这一次是实打实的欣赏,写在眼底清清楚楚。
"你连张遮都查过了。"
"进了京城,总得多认识几个人。"
谢危忽然笑了一声——这一次是真的笑了,虽然依旧很淡,但沈清辞看见他嘴角弯了弯。
"镇北将军教了一个好女儿。"
"我爹教我在边关打仗。"沈清辞站起来,把空茶杯放回案上,"朝堂上的事,是我自己学的。"
她走到窗边准备翻出去。谢危在后面叫住了她:"沈小姐。"
她回头。
"你方才说——你从薛府拿到的密信里写着'以官职换取调兵文书'。"谢危的目光沉稳地看着她,"那么你知不知道,薛远要调兵是为了什么?"
沈清辞与他对视。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青衫的衣领上。他的眼神和前世一样深不可测,但此刻沈清辞能感觉到——他已经在把她当同盟看了。不是棋子,是同盟。
"为了在加冠礼那天,用那批兵冒充平南王的旧部,以'通敌'之名坐实燕家的谋逆罪。"沈清辞说,"我说的对吗?"
谢危没有回答,但他微微颔了一下首。那一个点头,比任何言语都更确认。
沈清辞翻出窗外,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昨晚的伤还没全好。她扶了一下墙稳住身形,直起腰来要走。
"沈小姐。"谢危的声音从窗内追出来,低低的,"你的腿上有伤。从薛府翻出来时磕的?"
沈清辞脚步顿了一下。她背对着窗子,没有回头:"谢少师观察入微。"
"你以后再来见我,不必翻墙。"谢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没有温度的关切,"走正门。我让门口的人给你留着。"
沈清辞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谢危坐在窗内,青衫端正,手边的茶还冒着热气。他看起来和前世一模一样,但沈清辞知道——这一世,他站在她这边了。
"多谢。"她说。
"不必。我们是同盟。"
沈清辞转身走了。她穿过驿馆的后院,推开角门闪身出去的时候,巷子里的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有卖菜的小贩推着车从巷口经过,吆喝声清亮地划破了空气。
她站在巷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夜色全部换了新的。
同盟。谢危、姜雪宁、她自己。三个人,三条线,围着一个加冠礼在转。而那个被他们围着护着的人,此刻大概还在被窝里做梦,梦见他今天又能在哪儿找到什么好玩的。
沈清辞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短,但确确实实是一天的开始。
她抬脚往宫门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