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燕临走在最前面,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踏雪乌骓踢踏着碎步,马蹄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叩响。他攥着缰绳,微微低着头,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沉默的影子。
沈清辞在他侧后方。她今天骑了一整天的马,又在林子里走了不少路,肩膀微微有些发酸,但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她正在打量路两旁的民居分布,思忖着哪条巷子最窄、哪段路拐角视野最窄、如果薛家的人在城里设伏,走哪条街最容易被包抄——
"沈清辞。"
她回过神,发现燕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慢了速度,退到了她旁边。他偏着头看她,午后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眼下淡淡的青色——昨晚跟着她跑了大半夜,他大概也没怎么睡。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看路。"他说,"不是在看风景,在看路。你在看哪条路能跑,哪条路能藏。"
沈清辞的缰绳微微攥紧了一点。
燕临没有等她回答,转回头去看着前方,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的:"你昨天那封信——你从薛府拿到的,是什么东西?"
"……你看见了?"
"你塞进怀里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说,"信封很厚,封口压了暗记。"
沈清辞沉默了。踏雪和红绡并排走着,两匹马的蹄声磕在一起,像一种无言的对谈。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燕临——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那抹永远挂着的笑意消失了,整个人轮廓硬得像石雕。
"燕临。"
"嗯。"
"那封信的内容,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她说,"但加冠礼之后,你如果还想知道——"
"又是加冠礼。"他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里头藏着一股细细的、压不住的火星子,"你什么事都推到加冠礼。好像只要我过了那天,什么问题就都解决了。可那天还没到呢——你就在做这些玩命的事。你一个人翻进薛府,一个人查我不知道的东西,一个人把所有事扛着。沈清辞,你是不是觉得我燕临是个废物,扛不住事?"
沈清辞猛地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微微发红——不是哭,是熬了一夜又骑马狂奔之后血管充血的涨红。但他看着她的时候,那道目光锐利而直接,毫不躲闪。
"我没有觉得你是废物。"她说,"你是我见过最——"
她顿住了,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最什么?最明亮的少年?最不该被毁掉的人?最让她心疼的人?
燕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面的话。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自嘲:"最什么?你说啊。"
"最不该说这种话的人。"沈清辞把后半句换了个方式说出来,声音低下去,"燕临,你该是永远笑着的。该是永远跟别人赛马、偷酒、打猎的。你不该被这些事烦扰。"
燕临看着她,看了很久。踏雪打了个响鼻,他伸手拍拍马脖子,那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整理思绪的时间。
"你昨晚在巷子里拦住我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地落在两人之间,"你说的第一句是'活下去'。不是'别冒险'、不是'小心'——是'活下去'。像是你认定了我会死。"
沈清辞没有否认。她的沉默是最好的印证。
燕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松开缰绳,马由着性子慢慢走着,他整个人往鞍上松了松,目光落在前方城门的轮廓上。
"沈清辞。"他叫她名字,像是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边关将门长大的姑娘,跟我认识不过半个月,为什么拼了命地替我铺路?"
"因为——"
"别说'以后告诉你'。"他打断她,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少年人的执拗,"我知道你现在不说。但你至少告诉我——"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灼灼的,"你替我做了这些,你图什么?"
图什么?
沈清辞在马背上微微晃了一下。红绡敏感地侧了侧耳朵,她稳住鞍,低头看着手里的缰绳。日光把她的手背照得发白,指节上那几道薄茧在光下清晰可见。
她图什么呢?前世她图他活得好好的,他活成了那样。前世她图他回头看一眼,他至死没有。这辈子她什么都不图了,她只是想让他好好过完那个加冠礼而已。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图一个心安。"她说。
燕临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嘴唇。他忽然翻身下马,踏雪的蹄子在地上踏了两步,他牵着马走到她旁边,仰头看她。
"沈清辞。"他站在马下,日光从他头顶斜铺过来,他的脸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半明媚一半沉暗,"你从边关来京城,一匹马、一把刀、一个人。你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身本事和一肚子的秘密。你图一个心安——可是你的心安,搭上你的命。你半夜翻薛府的时候、拔刀准备往人脖子上抹的时候,你想过谁心疼吗?"
沈清辞攥着缰绳的手一紧。
她看着他站在马下的样子。他仰着脸看她的姿态,像多年前宫宴上那个少年伸出手等她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笑着说"我带你出去",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受过伤。
此刻他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多了别的东西——困惑、担忧、还有一点她不敢深看的情愫。
"你心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燕临没有回避。他迎着她的目光,说出了那句憋了一整天的话:"我心疼。"
风吹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把城门口扬起的尘土吹散了。远处的亲兵们识趣地停在后面没有靠近,谢危策马从旁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也没停,带着姜雪宁先往城门里去了。
城门口只剩他们两个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马下。
沈清辞觉得自己心口那个砌了十年的墙,被这三个字轻轻敲了一下。没有碎,但裂了一条细缝,光透进来了。
她从马上翻身下来,落地的时侯腿弯了一下——昨晚翻墙磕到的那处还疼着。燕临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他的手掌宽而干燥,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我没事。"她说。
"你腿上有伤。"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膝盖处,深色衣料上看不出血,但他记着她昨晚上翻墙落地时顿的那一下,"回去上药。我上次给你的那瓶——"
"用了。"
"用了就再给你一瓶。"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重新流通起来。他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城墙根上弹了一下。
"沈清辞。"他低头看那颗石子,没有抬头看她,"你不想说的事,我不逼你。但你记住——你玩命的时候,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拦不住你。可你疼了、伤了、出事了——我至少得在。"
沈清辞看着他的发顶。他今天束发束得很随意,有一缕碎发从鬓角滑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想伸手替他把那缕头发别回去,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攥紧了袖口。
"好。"她说。
"'好'什么?"
"'好'我记着。"
燕临终于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疲惫,但底子还是亮的,像炭火余烬里埋着的那点红热。
"走吧。"他牵过两匹马的缰绳往城门走,"我送你回住处。"
两个人并肩走在城门口的甬道里,青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马蹄踩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燕临走在她左边,牵了两匹马,步子迈得不大不小,恰好与她同步。
进了城之后,街市上的热闹扑面而来。卖糖葫芦的小贩从身边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茶楼二楼的窗子开着,几个文人模样的正在高谈阔论。燕临侧身为她挡了一下迎面跑来的一群小孩,小孩们闹哄哄地擦着他衣摆过去了。
"燕临。"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说——你说'我心疼'的时候,"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认真的?"
燕临的脚步顿了一瞬。他偏过头来看她,正午的日光把她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耳尖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被他一眼就逮着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里少年人那点得意的影子又冒了出来:"当然认真的。我燕临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你上回说'输了请吃一个月酱牛肉',结果才送了三天。"
"那是因为——"燕临噎了一下,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是因为府里厨子告假了!不是我不送!今天不是补上了吗!"
沈清辞偏过头去,嘴角终于藏不住那一点弯起来的弧度。
"你笑了。"燕临凑过来看她的侧脸,"你每次笑都偏头。故意的?怕我看见?"
"没有。"
"你就嘴硬吧。"他退回去,语气里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轻快的调子,但眼底深处那点认真还没散干净,"反正以后日子长。你笑不笑我都能等到。"
两个人在街市的喧闹里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街。燕临在她左前方半步的位置,替她挡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马,偶尔回头跟她说一句"前面有台阶小心脚下""这家的糖糕好吃下次带你来"。沈清辞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
日光把少年人的轮廓拉得很长,他的肩膀已经比十四岁那年宽了些,眉骨和下颌的线条也开始褪去少年的圆润,往青年的方向长。沈清辞看着看着,心里那个裂了缝的地方,有暖风灌进来。
到了她的住处门口,燕临把红绡的缰绳递给她。他的手指在交递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一触即离。
"明天我来送酱牛肉。"他说。
"你府里厨子不是告假了?"
"我上街买!"他理直气壮的,"京城那么多酱牛肉铺子,我挨家挨户买,买一个月!"
沈清辞终于没忍住,当着他的面笑了一下。那笑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底,把整张脸上常年绷着的那一层薄冰融化了。燕临看着她这个笑容,整个人在原地愣了一息。
然后他也笑了。这次他的笑里没有了困惑和担忧,只有十六岁少年那种最纯粹的、看见喜欢的人笑了就跟着开心的明亮的欢喜。
"走了。"他翻身上马,踏雪在原地踏了几步,他勒住缰绳回头看她,"沈清辞。"
"嗯?"
"改天——你肯跟我说了,我随时听。"
他策马跑了,马蹄声在巷子口拐了个弯,渐渐远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目送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转角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方才他碰到的那一处,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把手背贴了一下脸颊,然后放下手,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之前,风把巷口树上的一瓣玉兰花吹进来,落在她的门槛上。
她把那瓣花拾起来,放在窗台上。花瓣旁边,那只青瓷小罐还摆在桌上,底下"燕"字的刻痕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泛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