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猎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风也不大。
沈清辞到城门口的时候,燕临已经在了。他骑在踏雪乌骓上,手里攥着一只油纸包,远远看见她就扬了起来:"酱牛肉!刚切的!"
沈清辞策马上前接过油纸包,入手还是温热的。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照旧贴了一张纸条,这次写的是:"趁热吃。输了别怪我。"
她弯了下嘴角,把纸条塞进袖中,纸包收进鞍侧的袋子里。
"人齐了?"她扫了一圈。燕临身后是几个侯府的亲兵,远处谢危骑着一匹青骢马慢悠悠地过来,再往后——姜雪宁骑着一匹矮脚的白马,小心翼翼攥着缰绳,脸色微微发白。
"齐了齐了。"燕临拨转马头,冲后面喊了一声,"谢居安你走快点!雪宁你别怕,那马温顺得很,你让它走它就走——"
姜雪宁勉强冲他笑了一下,目光却越过了他的肩膀落在沈清辞脸上。沈清辞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露怯,姜雪宁深吸了一口气,把脊背挺直了些。
一队人出了城门往南走。路两侧的田野已经绿透了,麦苗在风里翻着细浪,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
燕临走在最前面,兴致高昂,一会儿催马快跑一段又勒住等后面的人,一会儿回头跟谢危说哪片林子野兔多。沈清辞策马在他侧后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着两侧的地形——哪个坡适合伏击,哪片灌木能藏人,如果出事往哪条路撤。
她看得太认真了,以至于没注意到燕临什么时候放慢了速度,退到了与她并排的位置。
"沈清辞。"
"嗯?"
"你这一路都在看什么呢?"燕临顺着她的目光望了望左侧那片树林,"那边有野猪?"
"没有。"沈清辞收回目光,"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燕临歪着头看她,"你'随便看看'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你现在眉头就皱着。"
沈清辞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眉心,果然有一道浅浅的褶痕。她放下手,面不改色:"风吹的。"
"风。"燕临点了点头,表情一本正经的,"四月的南风,专门吹人眉心。我学到了。"
他身后一个亲兵没忍住笑出了声,被燕临回头瞪了一眼才捂住嘴。沈清辞偏过头去,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进了南郊猎场之后,燕临明显更兴奋了。他带着两个亲兵钻进了一片密林去追一窝野兔,临走时回头冲沈清辞喊:"你帮谢居安看着雪宁!别让她们摔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沈清辞勒住马,转头看向姜雪宁。姜雪宁已经从白马上下来了,正蹲在路边干呕。
沈清辞翻身下马,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递了一壶水过去:"第一次骑马?"
姜雪宁接过来漱了漱口,擦了把嘴角,脸色还是白的:"以前骑过……但隔太久了。上辈子的事。"
她说完"上辈子"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旁边的谢危远远地停在林边,似乎没在听她们说话,但沈清辞知道以他的耳力未必没听见。她拍了拍姜雪宁的背,等她缓过来了才站起来。
"你这一路都在看我。"姜雪宁忽然说,"你在看燕临的时候,也在看周围所有人。"
沈清辞没有否认。她把水壶收回来:"打猎场人多眼杂。薛家未必没有眼线混在附近的农户里。"
姜雪宁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你是说今天也有危险?"
"不一定。"沈清辞扫了一眼四周,"但我不赌。"
姜雪宁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白。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昨天晚上……你出去了是不是?我看见你住处后窗有动静。"
沈清辞侧目看了她一眼。姜雪宁垂下眼:"我不是故意窥探你。只是……我睡不着。我知道你也在做准备。我想帮忙。"
"你已经在帮了。"沈清辞拍了拍她的马鞍,"你提供的情报——薛家换防的日子——很有用。"
姜雪宁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那些都是上辈子我……我在薛家的时候听来的。我那时候站错了队,听了太多不该听的东西。这辈子能用来补救,也算没白遭那遭罪。"
沈清辞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马蹄声。燕临从林子里冲出来了,马背上挂着两只灰扑扑的野兔,整个人兴高采烈的:"我打着了!两只!今晚烤了吃!"
他策马到两人面前,勒住踏雪,低头看了看姜雪宁的脸色,脸上的笑收了点:"雪宁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马不舒服?"
"没有。"姜雪宁努力笑了笑,"我骑得慢,有点晕。"
"那让沈清辞陪你走走。"燕临翻身下马,把两只野兔丢给身后的亲兵,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沈清辞的肩膀,"你陪雪宁慢慢走,我去前面探路。前面那片坡地视野好,适合歇脚。"
他说完就翻身上马跑了,留下一句:"你们俩好好聊聊!"
姜雪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路上,沉默了许久,低声对沈清辞说:"他方才拍你肩膀的那个动作——他是不是经常这样碰你?"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没注意过这个细节,回想起来,燕临确实习惯性拍她肩膀、拽她袖子、凑近了跟她说话。他对谁都是这样的,从无遮拦。
"他对你也这样。"沈清辞说。
"不一样。"姜雪宁摇了摇头,目光还追着燕临消失的方向,"他对我客气。对你……他拿你当自己人。"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牵着红绡的缰绳,和姜雪宁并肩往前走了一段路。林间的光线斑驳地落在两个人身上,谁都没有说话。
等她们走到那片坡地的时候,燕临已经在了。他把披风铺在地上,旁边堆了一堆干柴,正蹲在那儿生火。见她们过来就招手:"来来来!歇口气!我让人去溪边洗野兔了,等会儿烤给你们吃。"
沈清辞找了一棵树靠坐下来。燕临生好火之后,很自然地走过来坐在她旁边,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你方才跟雪宁聊什么了?"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树枝,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明灭不定。
"随便聊聊。"沈清辞从腰间解下水壶喝了一口。
"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燕临转过头看她,"上回在侯府门口你俩还说不上三句话呢。今天一路叽叽咕咕的——说什么悄悄话不能让我听见?"
"女人的事你少问。"
"又这句。"燕临低头笑了笑,把树枝拨了拨,"行行行,不问。"
但他顿了顿,又偏过头来看她。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柔和,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正低头喝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燕临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挠了一下。
他别开目光,盯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声音比方才轻了点:"沈清辞。"
"嗯?"
"昨晚上……你的刀。你是不是经常用刀对着人?"
沈清辞喝水的手没有停,只是"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对着别人的时候,"燕临又往火里添了根柴,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也在想——如果收不回来怎么办?"
沈清辞放下水壶,转头看他。火光映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很少出现在燕临脸上的神情——认真。他认真地看着她,嘴角没笑,眉心的褶痕很深。
"你昨晚在薛府里面拔刀那一下,"他说,"我隔着巷子都感觉到你是玩真的。你不是吓唬人,你是真准备见血的。"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把水壶系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一个将军府的小姐,"燕临继续说着,声音不重,但每一句都砸在她心上,"什么东西能让你大半夜翻进当朝国公的府邸拔刀?"
"燕临。"沈清辞叫了他一声,语气尽量轻松些,"你今天到底是来打猎的还是来审我的?"
燕临看着她,看了好几息。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了平时的明亮:"打猎。当然是来打猎的。你要是不想说,我不问。"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转身朝溪边走去,喊了一声:"野兔洗好了没有!我快饿死了!"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少年的脊背在日光下挺拔而单薄,走路的姿势带着点散漫,但步子迈得很大。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隔着半个坡地冲她喊了一句:"沈清辞!你要是饿了就自己把酱牛肉先吃了!别等我!"
她冲他摆了一下手算回应。
姜雪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轻轻坐了下来。两个人并肩看着远处燕临跟亲兵抢野兔的闹腾场面,安静了一会儿。
"他在意你。"姜雪宁说。
"……他对谁都这样。"
"不。"姜雪宁摇了摇头,"上辈子他也对我好,但那是另一种好。他看我的时候眼里有光,那是因为他把我当一个够不着的人来喜欢。但他看你——他把你当平起平坐的人。"
她偏过头来看着沈清辞,声音很轻:"他昨晚跟着你去了薛府,是不是?"
沈清辞没有否认。
姜雪宁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昨晚来找过我。三更天了,他敲门把我吓了一跳。他站在门口问我——"
她顿住了,像在想怎么说。
"问你什么?"
"他问我——"姜雪宁转回头,看着远处那个正在烤野兔的少年,"他问我知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你这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而复生的人,说你总在说些让他活下去的话,说你半夜去拼命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他说他不懂你。"
沈清辞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姜雪宁继续说:"我说我不知道。我说——世子,你身边有很在意你的人,别辜负了。他听了这个就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重,头也没回。"
远处传来燕临的喊声:"熟了熟了!快来吃!"
沈清辞站起来。她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朝坡下走去。姜雪宁在身后喊了她一声:"沈清辞——"
她回头。
"你晚上翻进薛府,是为了拿薛远通敌的证物,对不对?"姜雪宁的声音很低,"我猜的。前世薛远跟通州那边确实有往来文书,但我不知道放在哪儿……你拿到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但她摸了一下胸口的位置。暗袋里的那封信还贴着心口。
姜雪宁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飞快地擦了一把,哑着嗓子笑了笑:"你比我厉害多了。我上辈子只会躲,这辈子也只会说'离他远点'。你却已经在做实事了。"
"你也在做。"沈清辞走回去几步,从袖中抽出那方上回给过她的帕子,递过去,"你已经把薛家换防的日期告诉我了。没有那个,我今晚不会进薛府。"
姜雪宁攥着帕子,眼泪涌得更凶了,但她努力笑着说:"好。那咱们……扯平了。一起。"
"一起。"
两个人往坡下走去。燕临已经割好了一只烤兔腿,举着朝她们晃:"快点!凉了就没那个味了!"
沈清辞走过去接过来,咬了一口。兔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内里嫩滑,调料是他在火上现撒的,有盐和一点点花椒粉的麻。
"好吃吗?"燕临凑过来看她。
"还行。"
"'还行'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好吃。"
燕临就笑了。那笑从嘴角漾到眼底,整个人像在火光里亮了一下。他顺手递了另一只兔腿给姜雪宁,然后自己抓起一只兔肋排,蹲在火堆边啃得满嘴油光。
姜雪宁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时不时抬头看燕临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沈清辞靠着树干慢慢嚼着兔肉。日光从树冠缝隙里筛下来,在她膝头落了一小片碎金。她看着燕临蹲在火边跟亲兵划拳输了的懊恼表情,看着他输了不服气又要再来一局的倔强劲头,看着他扭过头来冲她挤眼睛喊"沈清辞你帮我!"的没正形样子。
她在心里把这一幕仔仔细细地刻下来。
如果以后还有更坏的日子要过,她至少有这么一天可以拿来取暖。
"沈清辞!"燕临又喊她了,"你发什么呆呢!过来帮我划!"
她站起来,拍拍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他的手肘无意间蹭到她的手臂,带着炭火的温度。她没躲,他也没挪开。
姜雪宁坐在远处的树下,看着这一幕,慢慢低下头咬了一口兔肉。
味道是好的。就是有点咸。咸得她眼眶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