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猎前夜,沈清辞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就着一盏小灯把薛府的地图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这份地图是她这些天借着陪沈芷衣出宫游逛时,在薛府周边绕了三圈默记下来的——正门几处、侧门几处、角门几处,哪段院墙低矮可翻越,哪条巷子直通后厨。
薛家如今还没有正式对燕家发难,但薛远的党羽已经布了满朝。沈清辞前世知道得太迟,这一世她要提前把每一颗暗钉都拔出来。而最好的办法,是先摸进薛府,找到那些来往书信和密件。
她吹了灯,换上一身深色短打,腰间别了那把父亲赐的短刀,从后窗翻了出去。
夜色浓稠,京城的打更声从远处传来——二更天了。
薛府在城西,宅邸比勇毅侯府大出将近一倍。沈清辞从后巷绕到角门处,确认四下无人,提气翻上了墙头。她落地的动作很轻,像一只猫,靴尖点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摸向后院书房。薛远的书房在前世是重地,来往密信皆存放其中,但守卫森严。她今晚不打算进书房——太冒险了。她要去的是薛远幕僚们议事的花厅偏阁,那里通常会留一些未及收走的文牍。
偏阁的窗没有落锁。沈清辞用刀尖轻轻拨开窗栓,侧身闪了进去。
屋里一片漆黑,她凭着记忆摸到书案旁边,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掠过,摸到几叠散放的纸张。她不敢点灯,只能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一张一张地翻看。
田庄账目、盐引数目、几封地方官员的拜帖……都不是她要找的。她眉头微皱,正要将纸张放回原处,指尖忽然碰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信封很厚,封口处压了一枚小小的暗记——薛远的私印。
她屏住呼吸,用刀尖挑开封口。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清辞的动作瞬间凝住。她将信函迅速折好塞进怀中,把桌上的文牍恢复原状,然后侧身闪到了窗边的帷幔后面。
脚步声停在了偏阁门外。
"谁在里头?"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酒气。随后是另一个声音:"没人吧?我看窗是关着的。老李你喝多了看花了。"
"我明明听见有动静——"
"你哪回喝多了不说听见动静?走走走,回去睡你的觉去,明儿还有差事呢。"
两个脚步声渐渐远了。沈清辞在帷幔后面一动不动地站着,等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信函,不敢再多逗留,轻手轻脚地推开窗翻了出去。
她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外撤,离偏阁越来越远。眼看角门就在前方,她正准备跃上墙头的时候,旁边一扇小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沈清辞猛地收住脚步,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门缝里探出一张脸来——一个年轻的面孔,穿着薛府下人的衣服,睁着一双困顿的眼睛。他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墙根,愣了一瞬,随即张嘴就要喊。
沈清辞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上前,反手刀柄砸在他后颈上。那下人闷哼一声软倒下去,被她一把扶住拖到了墙根的灌木丛里。
但方才那一瞬间的声响还是惊动了人。远处传来脚步声和问话声:"什么动静?角门那边?"
沈清辞暗骂了一声,不再犹豫,几步助跑翻上了墙头。她伏在墙顶往下看——角门内已经亮起了灯火,有两三个人影朝这边跑来。
她翻身跃下外墙,落在后巷的地面上。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心生疼,她顾不上,收刀入鞘拔腿就往巷子深处跑。
后面传来脚步声。有人追出来了。
沈清辞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对这片巷弄的熟悉程度只限于白天踩点时记的路线,夜里到处黑漆漆的,岔路口比白天看起来多了一倍。她跑到第三个岔口的时候迟疑了一瞬,就这一瞬,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压到了拐角。
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猛地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了一条更窄的夹道里。
沈清辞的刀已经出了鞘,却被那只手的主人一把按住刀背。"别出声。"一个压到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她熟悉的、少年人清冽的嗓。
燕临。
沈清辞的刀尖在离他咽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他,黑暗里只看得清他轮廓的线条,鼻梁、下颌、紧抿着的嘴唇。
两个人在逼仄的夹道里贴得很近,他一只手攥着她的腕,一只手按着她的刀背。呼吸交错,他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味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外面的脚步声从巷口经过,有人喊了一声:"往左边看看!"
脚步声往左去了。渐渐远了。
燕临这才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夹道里太窄,他退半步已经抵到了身后的墙壁。黑暗里他低着头看她,沈清辞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粗重——他跑来的,跑得很急。
"你。"他开口,嗓音压着气,"你大半夜的在这儿干什么?"
沈清辞把刀收回了鞘,声音比他还低:"这话该我问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问你,你就答我。"燕临往前逼近一步,夹道的空间被压缩得更小了。沈清辞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墙,他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连一臂的距离都不到。"你从薛府翻出来的。我看见了。你在薛家干什么?"
沈清辞偏过头,避开他近在咫尺的目光:"你跟踪我?"
"我从你住处路过看见你翻窗出来的。"燕临的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我跟着你从城东走到城西。沈清辞,你知道薛府是什么地方?你一个人翻进去,万一被抓住——"
"不会被抓住。"她打断他。
"你方才差点被抓住!"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又硬生生压下去了。黑暗里他攥了一下拳,指节压得咔咔响,"你要是今晚出不来——你——你怎么跟人交代?"
沈清辞在黑暗里静了一瞬。她听出他那句话里藏着别的意思——他怎么跟人交代?或者说,他怎么跟自己交代?
她抬起头看他。月光从夹道上方的一线天里漏下来,刚好照亮了他半边脸。他紧皱着眉头,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眼底是沈清辞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后怕。
"燕临。"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一点点,"你回去,今晚的事当没看见。明天打猎我照常去。"
"你——"燕临被她这种"你别管我"的语气噎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耐?一个人摸进薛府,拿了什么东西就跑?你知道薛远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知道你还——"
"燕临。"沈清辞第二次叫他的名字,这次她抬手按住了他撑在墙边的手臂。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他在发抖。"薛远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但有些事我必须现在做,等不了了。"
燕临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月光下她的手指很细,但指节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你在查什么?"他问,声音终于从那种紧绷的愤怒里松了一点出来,露出底下的担忧。
沈清辞收回手,站直了身体。夹道狭窄,她直起身的时候几乎蹭到了他的下巴。她偏了偏头,避开他的呼吸,声音落进夜色里很轻。
"你以后会知道。"
"又是这句。"燕临苦笑了一下,"你这人怎么——"
"回去吧。"沈清辞从他手臂旁边侧身挤过去,往夹道另一头走,"明天打猎辰时见。"
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燕临的声音:"沈清辞。"
她停住。
"你方才在薛府里面,"他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出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拔刀往脖子上抹——你身上那把刀是随时准备跟人同归于尽的?"
沈清辞的背影顿了一瞬。她不知道他连这个都看见了。
"……边关养成的习惯。"她说。
"那你边关的习惯未免太多了些。"燕临的声音暗下去,"什么'看对手的马比看人重要'、什么'防患于未然'、什么'加冠礼之前别出京城'。你这些'习惯'——都是在护着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头。她听见他在后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护着我,是不是?"
夜风从夹道口灌进来,吹得她后颈的发丝微微飘动。她攥紧了怀里的那封信函,沉默了很久。
"燕临。"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了一句,"加冠礼那天,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
"活下去。"
她没有等他回应,快步走出了夹道,消失在月色里。
燕临独自站在那条窄巷中,仰头看了看夹道上方那一线天。月亮正好经过那线空隙,清清冷冷地落在他脸上。
他抬起手,摸了摸方才沈清辞按住的手臂位置。那处的触感还在,凉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力道不大,却很稳。
"活下去。"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大半夜的跑去玩命,就是为了让我活下去?"
他低头笑了笑,那笑里没有往日的张扬,反而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沈清辞啊沈清辞,"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道,"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在夹道里坐了有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从另一端走了出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而此刻沈清辞已经翻回了自己的住处。她点亮那盏小灯,掏出怀里的信函展开细看,看了没多久眉头就皱了起来。
上面是薛远写给通州驻军将领的一封密信,内容是用官职换取一份调兵的空白文书。日期是三个月前。
沈清辞把信折好,压在枕下,熄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房梁,忽然想起方才在夹道里燕临的呼吸声。那么近,那么急,他跑了多久才追上她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傻瓜。"她闷声说,"你追我干什么……追得那么快。"
窗外月光移了一寸,落在她枕边。她闭上眼,明天还要打猎。还要见到他。
她把那句"活下去"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这一世,她一定会让他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