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马的邀约比沈清辞预想的来得早。
她正陪着沈芷衣在御花园里喂鱼,就看见燕临一阵风似的从月洞门那边刮了进来,手里攥着两根马鞭,身后跟着的小厮跑得帽子都歪了。
"长公主!"燕临隔着半个池塘就喊,"我把您的人借走半个时辰!"
沈芷衣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慢悠悠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干什么去?"
"赛马。"燕临三步并作两步跨过石桥,到了跟前先冲沈芷衣行了个潦草的礼,转头就冲沈清辞笑,"走不走?城南马场我已经清好场了。就我们俩。"
沈清辞正在把最后一颗鱼食丢进水里,闻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向沈芷衣。沈芷衣懒洋洋地把鱼食碟子往宫女手里一塞,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输了别哭就行。"
"我输?"燕临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长公主您睁眼看看我——我,燕临,勇毅侯府世子,去年京城骑射大赛头名。我输给她一个姑娘家?"
沈芷衣冲沈清辞抬了抬下巴:"清辞,你告诉他你赢过谁。"
沈清辞垂下眼,声音平淡:"我十三岁那年赢过我爹麾下的百夫长。"
燕临的嘴角抽了一下:"百夫长?骑射百夫长?"
"嗯。三局两胜。"沈清辞终于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燕世子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反悔?"燕临把另一根马鞭往她手里一塞,下颌扬起来,"我燕临的字典里没有反悔两个字。走!"
城南马场是京城最大的官设马场,平日里供禁军和世家子弟操练骑射。燕临确实清了场,偌大的黄土场地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细沙从地面掠过。场边插着几面红白小旗,标记了跑道和折返点。
两匹马已经被牵到了起跑线上。燕临那匹自然是踏雪乌骓,油亮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缎子一样的光泽。沈清辞面前那匹是一匹枣红色的母马,四蹄修长,脖颈线条流畅,正低头喷着响鼻。
"这匹叫红绡。"燕临拍了拍马脖子,"我让人从肃州带回来的,跑长程的好手。你试试合不合脚。"
沈清辞踩着马镫翻身上去。红绡微微挪了一下步子,但没有抗拒。她压了压鞍,调整了一下缰绳的松紧,低头对燕临说:"可以了。"
燕临也翻身上了踏雪。两匹马并排立在起跑线上,马头微微躁动,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赛一圈。"燕临指了指远处那面插在坡顶的红旗,"到旗子折返,先回来的赢。"
"赌注呢?"
燕临想了想,咧嘴一笑:"我赢了,你把那张阵型图再画一遍——画得再精细些,标上注解。你赢了……"他歪着头想了半天,"你赢了的话,我请你吃一个月的酱牛肉,每天现切送到你住处。"
沈清辞握着缰绳,日光晒在她背上暖洋洋的。她看了一眼身侧这个少年,马背上坐姿挺拔,意气风发,眼睛里全是少年人那种"我一定要赢"的灼灼光亮。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的红旗上。
"开始吧。"
燕临一声清喝,踏雪乌骓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墨黑色的马身瞬间拉开了半个身位,马蹄踏起一道黄尘,扬起半天高。
沈清辞没有立刻催马。红绡在起步上略慢,她由着它先跑顺了步子,然后微微伏低身体,缰绳轻轻抖了一下。红绡的耳朵向后一摆,像是得了号令,四蹄骤然发力,带着她从侧面切了过去。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黄土场的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发疼。她盯着前方那个玄色的背影,目测着距离——踏雪爆发力强,但持久性不及红绡。她记得这个道理,前世她跟燕临比过一回,她就是靠着后半程追上去赢的。
弯道。燕临减速压弯,踏雪的蹄子在黄土上划出一道弧线。沈清辞在弯道外侧多放了两步,让红绡保持全速,等弯道过半的时候骤然向内切。
红绡的侧腹几乎贴着踏雪的尾鬃掠过。
燕临偏头看见一道枣红色的影子从侧后方压上来,瞳孔微缩。他扬鞭催了一下踏雪,但弯道刚过,踏雪的提速需要缓一口气。而红绡的节奏刚好卡在这口气的空当里——四蹄如风,黄土在蹄后炸开,一转眼已经与踏雪并了肩。
"好家伙——"燕临的声音被风撕得零碎。
并肩只维持了一瞬间。沈清辞微微伏得更低了,红绡的鬃毛在她脸侧飞扬。前方就是折返的红旗,她提前半个身位切入了内侧弯道——比踏雪快了一步。
燕临眼睁睁看着那道枣红色的影子越过红旗,利落地折返,从他外侧绕了过去。马蹄声在空旷的马场里急骤如鼓点,等他稳住踏雪的步子转过来的时候,沈清辞已经领先了两个身位。
剩下的半程她没再给他机会。红绡保持了稳定的节奏,而踏雪在后半程的耐力显然逊了一筹。当沈清辞策马冲过起跑线的时候,燕临还差着一个半马身的距离。
她勒住马,红绡原地转了小半圈,喷着白气停下来。沈清辞摸了摸它的脖子,转头看向随后冲过线的燕临。
他正喘着粗气,一脸不甘但又忍不住笑的表情,整个人像被什么又气又乐的情绪撑满了。
"……你。"他翻身下马,马鞭往地上一丢,大步走到她马前抬头看她,"你是不是算好了我弯道压速的时机?"
沈清辞也下了马,落地的时候腿微微有些酸,但她面上不显。她拍了拍红绡的背,看向燕临:"踏雪弯道减速比平地明显,红绡的步频刚好比它快一线。卡住弯道后的那口气就行了。"
燕临盯着她看了好几息,然后忽然大笑起来。他笑得太厉害了,整个人弯着腰扶着膝盖,肩膀直抖。笑声在空旷的马场上传出很远,把远处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你这个人!"他边笑边抬头看她,"沈清辞你真的——真的——你比京城那些姑娘有意思多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沈清辞正低头拍衣服上的尘土。她听见"你比京城那些姑娘有意思多了"这十一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前世他也说过这句话。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笑着的语气。只是那时候他站在姜雪宁面前说的。
她低下头,把眼底翻涌的情绪藏进垂落的发丝后面,声音压得很平:"世子说话算话。一个月的酱牛肉。"
"算什么话!"燕临直起腰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燕临说话算话!明天就开始送,一天不落!"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拍完才意识到自己手上全是汗和土,又讪讪地收回去在衣摆上蹭了蹭。沈清辞被他这一连串动作逗得微微弯了下嘴角,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不过——"燕临凑近了些,微微歪头打量她,"你方才那句话,你是在替我高兴?"
"哪句话?"
"你说红绡的步频卡踏雪的气口。"他收了笑,难得认真地看着她,"你跑的时候一直在看我的马。你赢是因为你了解我的马比我了解你骑的那匹还多。"
沈清辞被他看穿了。她确实一直在观察踏雪——前世她看过它跑过无数次,在战场上、在营地里、在燕临远走边关的那条路上。她对这匹马的熟悉程度,超过了它自己的主人。
"……边关养成的习惯。"她说,"看对手的马,比看对手的人更重要。"
燕临没再追问。但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困惑也有好奇,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却抓不着线头。
"走吧。"他忽然伸手牵过红绡的缰绳,"我帮你把马送回马厩。你腿是不是磨着了?下马的时候我看你落了地腿弯了一下。"
沈清辞没想到他注意到了。方才下马时腿侧确实被鞍边磨了一下,但她没当回事。此刻燕临已经把两匹马的缰绳都收在手里,回头冲她抬了抬下巴。
"别装没事。我书房里有伤药,等会儿回去给你拿一罐。"
"不必——"
"我说了算。"他牵着马往前走,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过来,"你赢了我,我给你上药也是应当的。勇毅侯府输得起。"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墨色的马和枣色的马并排走在他两侧,他走在中间,一只手牵一根缰绳,步子迈得又大又散漫。春日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她的脚尖几乎能踩到他的肩。
她跟了上去。
走在他身边的时候,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香送到她鼻尖。沈清辞低头看着脚下的黄土路,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
"燕临。"
"嗯?"
"你今天输得不服气吗?"
燕临偏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服。输给你我服。你是真有本事的,不是蒙的。我这人只服有真本事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下回我还会约你比。你别以为赢一回就行了。"
"那你约。"
"当然约。"他把两匹马的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腾出一只手来指了指远处城郊的山影,"以后比射箭。比骑射。比跑山路。边关那些你说过的我都想试试。你把你会的东西慢慢都教我。"
沈清辞走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嘴角那抹弧度永远向上弯着,像一根绷紧的弦上缀着的唯一一点松弛。
"好。"她说,"慢慢教。"
后面的路两个人没有再说话。马蹄踏在黄土上的声音、风穿过马场围墙缝隙的呜咽声、远处京城街市隐约的喧闹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春末的下午织成了一张柔软的网。
沈清辞走在这张网里,觉得心口那个空了十年的洞,好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慢慢填了一角。
到了马厩门口,燕临把红绡交给了马夫,转头果然从怀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罐递给她。
"擦腿用的。"他说,"活血化瘀的,我练武受伤都用这个。你拿回去用。"
沈清辞接过来攥在手里,瓷罐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她低头道了声谢。
"谢什么。"燕临摆摆手,又笑起来,"你以后还会赢我更多次呢。我得把你这尊大佛供好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后日打猎别忘了!辰时!城门口!我给你带酱牛肉!"
他整个人倒着走,边说边冲她挥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直到退到马场门口才转过身去,一溜烟跑没影了。
沈清辞站在马厩旁边的树荫底下,攥着那只温热的青瓷罐,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
她低下头,把瓷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燕"字,笔迹潦草,像是他自己拿刀尖刻的。
她笑了一下,把瓷罐小心地收进了袖中。
那只罐子里还有一张薄薄的纸条,她方才没注意到。此刻她抽出来展开一看,上面是那手熟悉的歪字:
"下回我肯定赢你。等着。"
沈清辞把纸条折好,放进暗袋。暗袋里已经有了两样东西——那封"我等你回"和燕临写的"趁热吃"。三样东西挤在一起,把暗袋撑得微微鼓起来。
她拍了拍衣襟,抬脚往宫门的方向走去。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她耳边碎发轻轻晃动。
她忽然觉得京城的风也没有那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