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做伴读的第三日,沈清辞已经摸清了长公主殿的日常节律。
晨起先陪沈芷衣用早膳,然后去文华殿听太傅讲经,午后是自由时辰——沈芷衣多半用来睡觉、剥枇杷、或者趴在窗台上看宫墙外的鸽子。晚膳前偶尔会有各府的公子小姐递牌子来请安,名义上是"拜见长公主",实际上各怀心思。
沈清辞端着茶盘进殿的时候,沈芷衣正歪在榻上翻一本话本子,翻得哗啦哗啦响。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就扔了话本子坐起来。
"清辞!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段,写的什么玩意儿。'那公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腰间一柄长剑寒光凛凛'——"她念着念着自己先笑出了声,"我去年的侍卫长就长这样,成天板着个脸,连笑都不会笑,还'寒光凛凛',我看他脑袋上的发髻倒是寒光凛凛——涂了二两头油。"
沈清辞把茶盘放下,低头瞥了一眼话本子封面——《江湖奇侠录》。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长公主喜欢看话本?"
"宫里不让看,偷着看的。"沈芷衣理直气壮,"你别说出去。"
"不说。"
"那就行。"沈芷衣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自己又翻了两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昨儿燕临让人送了帖子进来,问你什么时候得空去打猎。我说你是我的人,我批了假你才能去。"
"……长公主批了吗?"
"批了。"沈芷衣头也不抬,"后天。我也去。"
沈清辞给沈芷衣斟茶的手顿了一下:"长公主也去?"
"怎么,我去不得?"沈芷衣放下话本子斜眼看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后怎么说的——'长公主娇生惯养的,哪里会骑马打猎'。我告诉你,我六岁就上过马了,就是骑得不太好。"
"……不太好是多不好?"
沈芷衣沉默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话本子翻了一页:"也就摔过七八回吧。"
沈清辞没忍住笑了一声。沈芷衣抬眼瞪她,但自己也跟着笑了:"行行行,笑吧。反正到时候你得看着我点,别让我摔太惨。燕临那个没良心的,上回我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他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还说什么'长公主与大地亲密接触的姿态甚是优雅'——"
"他确实说得出来这种话。"沈清辞把茶递过去,"长公主若要去,我给您挑一匹温顺的母马。"
"行。"沈芷衣接过茶喝了一口,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清辞,你方才说到燕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常弯了那么一丁点。"
沈清辞端茶的手纹丝不动:"有吗?"
"有。"沈芷衣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喜欢他?"
沈清辞抬眼与长公主对视。沈芷衣的眼睛里没有试探,纯粹是八卦——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发现了身边人的秘密时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长公主想多了。"
"我想多了?"沈芷衣坐回去,翘着脚晃了晃,"你入京头一天,他来宫门口接人——明面上是来找谢居安的,其实呢,我让人打听了,他来宫门口绕了三圈才碰见谢居安。三圈!从东华门绕到西华门再绕回来。他燕临什么时候这么闲过?"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她确实不知道燕临那天在宫门口绕了三圈。
"而且,"沈芷衣得意洋洋地掰手指,"他给你递帖子比别人都勤快。勇毅侯府的帖子送到我这儿来,管事的说'世子爷吩咐了,沈小姐的帖子用朱漆封'。别人都是普通封,你是朱漆——你知道朱漆封在侯府是什么规格吗?"
"……不知道。"
"是'极为要紧'的规格。"沈芷衣把茶杯往案上一搁,"他爹给兵部尚书递密信才用朱漆封。"
沈清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心里头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音缭绕。
沈芷衣见她不说话,伸手过来戳了她胳膊一下:"别装了。你要真不喜欢,你方才听我说这些的时候耳尖怎么红了?"
沈清辞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耳朵——烫的。
她立刻把手放下来,面上端得四平八稳:"长公主看错了。殿里炭火烧得旺。"
"四月的天,谁殿里还烧炭?"
"……"
沈清辞决定不接这个话了。她站起来,把茶盘收拢,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长公主,后日打猎的事,我先去找燕世子商议一下路线和随行护卫——"
"去吧去吧。"沈芷衣冲她摆手,脸上挂着"我都懂"的笑,"找燕世子商议——嗯,正事。去吧。"
沈清辞端着茶盘走出殿门的时候,背对着沈芷衣,终于放任自己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她很快把弧度压平了,快步穿过回廊往后殿方向走。
她要去找燕临商议打猎的事是真的。她还要顺便做另一件事——让他对边关练兵之法产生兴趣。
后殿的花厅里,燕临果然在。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剥着一颗橘子,剥得汁水四溅。对面坐着谢危,正不紧不慢地翻一本书,头也不抬。
"你又剥得到处都是。"谢危的声音淡淡的,"这是长公主的偏殿,不是你的侯府。"
"长公主又不在。"燕临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嚼,"再说我给她留了一半呢,搁桌上了。"
"你剥成那样,谁要吃。"
"谢居安你这个人——"
"燕世子。"
沈清辞跨进门的时候,燕临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立刻把手里那颗剥得惨不忍睹的橘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沈清辞!你来得正好。后日打猎的事,你想走哪条路?城南那片林子还是城北那个坡?"
谢危在旁边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城北的坡上个月刚闹过野猪。"
"野猪好啊!"燕临更兴奋了,"打野猪才有意思——沈清辞你打过野猪没有?"
"打过。"沈清辞走到桌边坐下,"我十二岁那年跟我爹出关,遇上一头三百多斤的。我爹让我在旁边看着,他一个人一枪挑的。"
燕临瞪大了眼睛:"一枪挑的?三百斤?"
"嗯。从下颌刺入,翻腕上挑,直接掀翻。"
燕临沉默了两息,然后猛地转头看向谢危:"谢居安你听见没有?三百斤!一枪!"
"听见了。"谢危依然没抬头,"你激动什么,又不是你挑的。"
"我以后也能!"燕临转回来,整个人往沈清辞那边倾了倾,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你爹那招怎么练的?你教教我。"
沈清辞端起桌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说:"枪法的事不急。我倒是想问世子——你们打猎一般几个人?带多少护卫?"
"就我们几个,带一队亲兵。"燕临摆摆手,"又不是上战场,要那么多人干嘛。"
"边关打猎不是这样打的。"沈清辞放下茶盏,"边外的猎场有狼群。我们出猎的时候,十人一队,前哨探路,左右包抄,主猎居中策应。万一遇上大型猎物或者埋伏,前后都能接应。"
燕临听得渐渐收了笑。他放下那条翘着的腿,身体往前倾了倾:"你继续说。"
沈清辞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心里微微一动。她继续往下说:"边关练兵也是一样的道理。我爹说过,单兵再勇猛,阵型散了就是送死。他麾下三千骑兵,分前中后三阵。前锋突袭,中军压阵,后军策应——遇到伏击的时候,前锋可退入中军阵中重整,后军从两侧包抄反围。这套阵型我爹练了七年,对上山匪和北狄的散兵从来没输过。"
她说完之后,花厅安静了几息。
谢危终于抬起了头,目光从书页上方落在她脸上,神情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燕临则完全没注意到谢危的表情,他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要趴到桌上来了。
"你爹这套阵型——能不能画给我看看?"
沈清辞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微微点头:"可以。不过我画得不太好,你将就看。"
"你将就?"燕临想起上回那句"会一点"之后的木桩惨状,警惕地眯了眯眼,"你这个人的'不太好'、'会一点',我都不太信。你画。"
沈清辞让宫人取了笔墨来。她铺开纸,提笔蘸墨,手指稳稳地落下去。她画得其实很好——边关十六年,她跟着父亲学兵法,图纸画了数百张。此刻她笔下线条利落,前中后三阵的部署、骑兵迂回的路线、左翼右翼的夹角,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燕临站在她旁边,越看越安静。等她把最后一笔落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清辞。"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真的是来给我做伴读的吗?"
沈清辞搁下笔抬头:"嗯?"
"你做伴读之前,你爹是不是把你当儿子养的?"
这句话把沈清辞问愣了一下。旁边的谢危发出一声极轻的笑,把书合上了。
"燕临。"谢危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看那幅阵型图,目光闪了闪,"沈小姐这份图,画的是北狄惯用的狼群战术反制阵。不是边关将门出身的,画不出来。"
他看了沈清辞一眼,那一眼里有话。沈清辞与他对视了一瞬,微微颔首。
燕临没注意到两人的暗流,他已经把那幅图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吹墨了,吹得小心翼翼的,像吹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这个我拿回去好好琢磨。"他抬头冲沈清辞笑,"后日打猎,咱们试试你画的阵型——不全用,用一半。我让亲兵按这个排一排,看能不能把野猪围住。"
"野猪不必用阵型。"沈清辞说,"但你以后上了战场,会有用。"
燕临的笑容微微凝了一瞬。他看着沈清辞,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总跟我说'以后上战场'的事?好像你认定了我一定会去打仗似的。"
沈清辞垂下眼收拾桌上的笔墨,声音平静:"燕家世代军功,你是勇毅侯府的独子。你不上战场,谁上?"
这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燕临听了果然咧嘴一笑:"也是。那我可得好好练,不能丢了我爹的脸。"
他把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像拍什么要紧的信物。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后日打猎,辰时城门口集合。我给你带一匹好马——比踏雪乌骓温顺点,但跑得也快。你骑了就知道。"
"好。"
"对了,"燕临走到门口又回头,"沈清辞,你午饭吃了吗?我让府里厨子做了酱牛肉,给你带了一包来,搁门房了。你记得拿。"
他完就大步出去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了。
花厅里只剩下沈清辞和谢危。
谢危重新坐下来,翻开那本书,声音不急不缓:"沈小姐,你方才那番阵型讲解——太刻意了。"
沈清辞正在收拾画具的手没有停:"谢少师何出此言?"
"你在故意引起他的兴趣。"谢危翻了一页书,"你让他对边关练兵之法入迷,让他把心思从其他事情上移开——你在给他铺一条路,一条让他能活下去的路。"
沈清辞收拾好了画具,站起来与谢危对视。两个人隔着半张桌案,一个坐着翻书,一个站着捧砚,像两个早就知道了彼此底牌的人在下一盘心照不宣的棋。
"谢少师。"沈清辞说,"你也在铺路。只是你铺的路,比我的更长。"
谢危嘴角弯了弯,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合上书,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后日打猎,"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我知道。"
谢危走了。花厅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春风翻动书页的声响。
沈清辞独自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方才画图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红,是握笔太久压出来的。她把手攥起来,感受到掌心里一点点渗出的温度。
她走到门房,果然看见一个小包用油纸裹着放在案上。打开来是切好的酱牛肉,码得整整齐齐,还贴了一张纸条,上面是那手歪歪扭扭的字:
"趁热吃。凉了不好吃。——燕临"
沈清辞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折好,和那封写了"我等你回"的信放在一起,塞进了贴身的暗袋里。
她拿起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牛肉卤得很透,咸香入味,嚼着嚼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用力咽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砚台端回书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