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燕临书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沈清辞沿着回廊往外走,经过前院的时候,脚步微顿。
花园的月洞门那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鹅黄衫子,身量纤细,正低着头跟身边的丫鬟说话;另一个是燕临,他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里跑了出来,此刻正靠在月洞门边,脸上挂着笑,朝那黄衫姑娘说着什么。
那姑娘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脸。
沈清辞站住了。
隔着半个花园的距离,春风把柳絮吹了满天。那黄衫姑娘的眉眼在漫天的飞絮里被日光勾得分明——鼻梁秀挺,下颌微尖,一双眼睛大而润,微微垂着,像藏了说不尽的心事。
姜雪宁。
她果然还是这副模样。前世沈清辞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她时,她也穿着一件鹅黄的衫子,站在燕临身边,微微低着头。那时候沈清辞只是觉得这姑娘生得好看,却没看出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掩饰得很好的惊慌。
此刻隔着前世今生的距离,沈清辞一眼就看出来了。
姜雪宁也在看燕临时,眼底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愧疚、像后悔、像隔了千山万水的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沈清辞的心沉了一下。
她确认了。姜雪宁也有记忆。
那边燕临已经看见了她,冲她遥遥喊了一声:“沈清辞!你还没走呢?过来过来,给你介绍个人。”
沈清辞在原地站了两息,把脸上的情绪整理干净,然后抬脚走了过去。
“这是姜尚书府的二小姐,姜雪宁。”燕临站在两人中间,像只炫耀自家有好东西的花孔雀,“雪宁,这是镇北将军府的大小姐,沈清辞,昨儿刚入京的。”
姜雪宁抬头看她。
四目相对。
春风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了一瞬。沈清辞看见姜雪宁瞳孔微缩,指尖掐进掌心里的动作细微得几乎不可察觉,但她看见了。姜雪宁也看见了她眼底那片不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沉静。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燕临还在旁边絮絮叨叨:“你们俩应该差不多大吧?雪宁今年十六,你呢?”
“十六。”沈清辞开口,声音平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巧了!”燕临一拍手,“以后一起玩儿啊,我明天约了去打猎,你俩都来——不对,雪宁你会骑马吗?”
姜雪宁的目光从沈清辞脸上移开,垂下眼:“……会一点。”
“一点就行!沈清辞说你'会一点'的时候直接削飞了一根木桩,我都不信你们的'一点'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而两个姑娘隔着他在空气里无声地交了一回手。
沈清辞率先动了。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语气像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人寒暄:“姜小姐,幸会。”
姜雪宁看着她伸出来的手,睫毛颤了一下。片刻后她也伸出了手,指尖微凉,握上来的时候力道很轻:“沈小姐……久仰。”
两个人的手交握的瞬间,沈清辞感觉到姜雪宁的指尖在发抖。她没有拆穿,只是收回了手,转头对燕临说:“那我先回去了。明日打猎的事,你让人给我送个时辰。”
“成!”燕临冲她摆手,“我让人到宫门口接你。”
沈清辞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不慢,姿态从容,脊背挺得笔直。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但她知道姜雪宁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她出了月洞门。
她走过了前院,走到梧桐巷尽头要上车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小姐——请留步。”
沈清辞回过头。姜雪宁独自追了出来,鹅黄的衫子在傍晚的风里被吹得贴在了身上,她跑得有些急,鬓边的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她站在离沈清辞三步远的地方,胸口微微起伏,看着她的眼睛里有比方才更明显的东西——恐慌。
两个重生者,第一次单独面对面。
“姜小姐有事?”沈清辞平静地问。
姜雪宁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攥着袖口,指甲把布料掐出了一道褶皱,好半天才找回了声音:“你……你也是?”
沈清辞看着她。姜雪宁此刻的样子她并不陌生。前世她在边关听说姜雪宁被囚在长宁殿时,有人描述过她的模样——也是这样,狼狈、慌乱、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做过的事。
“姜雪宁。”沈清辞叫她全名,声音不高不低,“你问的'也是'——是什么意思?”
姜雪宁咬住了下唇,唇色瞬间被咬得发白。她往前又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你也是……重来了一次的人,对不对?你刚才看我的眼神,我知道的——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你看我,像看过我很久了。”
她没有否认。沈清辞也没有否认。
两个人在初春的暮色里相对而立,风吹起她们各自裙摆的边角。沈清辞身后的马车安安静静地等着,车夫垂着眼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清辞先开了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姜雪宁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松了那一下,眼眶却猛地红了。她飞快地偏过头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再转回来的时候嗓音哑了一截:“睁开眼的时候,在我自己的床上。那天的日子……是我入宫当伴读前三天。”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说:“我比你早几日。入京的路上醒的。”
两个人在重生这件事上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姜雪宁往前又走了半步,几乎要碰到沈清辞的袖口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很久的、即将决堤的东西:“你方才在侯府……你在看燕临。”
“你也是。”沈清辞说。
姜雪宁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一颗。她飞快地擦掉了,声音却开始发颤:“我欠他的。你知道我欠他多少。我这辈子什么都还不了他——我把他害成那样……”
“上辈子的事。”沈清辞打断了她,语气并不冷,但有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这辈子还没发生。”
姜雪宁怔怔地看着她。
沈清辞低头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姜雪宁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攥在手里却没有用,只是攥着,指节都泛白了。
“你也喜欢他。”姜雪宁忽然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而准地扎进了最精准的地方。沈清辞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看着姜雪宁,看着这个前世被她冷眼旁观了一整场悲剧的女人,如今站在她面前,六神无主、满眼都是罪疚。
“你喜欢了他很久。”姜雪宁又说,声音更低,“上辈子就喜欢,对不对?所以你这辈子回来,是为了他。”
沈清辞终于动了。她微微侧过身,半张脸隐入马车投下的阴影里,声音淡淡的:“我为了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一次打算怎么做?”
姜雪宁攥紧了那方帕子,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不害他了。这辈子我离他远一点——远远的,不靠近他,不让他喜欢我,他自然就不会因我而受那些苦。”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姜雪宁。”她说,“你这一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过来追我。你拦我的时候,跑得很快,忘了自己是怎么知道我要从这个门出来的吗?”
姜雪宁愣住了。
沈清辞走近一步,声音又轻又稳:“你记得他在哪个时间、哪条路、遇见了谁。你记得每一个细节。你嘴上说'离他远远的'——但你今天出现在勇毅侯府门前,你已经来了。你已经放不下他了。”
姜雪宁的眼泪终于彻底决了堤。她偏过头去,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却死死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哭声。
沈清辞没有走过去安慰她。她只是站在旁边,等她哭完。
暮色从梧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两个隔着重生与记忆的少女站在一座朱门之外,一个在哭,一个在看。
过了许久,姜雪宁慢慢放下了手。她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狼狈得不像前世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她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做?”
“我?”沈清辞抬头看了一眼勇毅侯府的匾额,“我打算在他加冠礼那天,让他活着走出这道门。”
姜雪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朱红的匾额在暮色里被染成了沉甸甸的暗金色。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那天……那天我站在薛烨后面。我看见他被押出去,满身都是血。我看见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我站的那个方向。”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想起了前世那个加冠礼——她记得那天她跪在殿外,听见里面燕临的喊声、薛远的斥声、谢危不紧不慢的剖辩声。她闯进去的时候燕临已经被禁军摁在了地上,满头的血流进了眼睛里,可他还在笑,冲她笑了一下,嘴里都是血沫子。
那个笑她记了十年。
“别哭了。”沈清辞转过身,弯腰准备上车,“明天打猎,你自然一点。你今天看他那个眼神,但凡他长了一双眼睛都看得出来不对劲。”
姜雪宁擦了一把脸:“……他看出来了吗?”
“他现在还没反应过来。但他不傻,你最好收敛点。”
沈清辞上了车,车帘落下来之前,她看了姜雪宁最后一眼。暮光里这个姑娘站在原地,攥着她给的那方帕子,像一株刚被风雨打过还没缓过来的新柳。
“沈清辞。”姜雪宁忽然朝车帘方向喊了一声,“谢谢你……没有怪我。”
车帘里沉默了几息,然后传出一句又轻又淡的话:
“前世的事我们都做不了主了。但这辈子——你那些'远离他'的打算最好收一收。他身边需要人,越多越好。”
马车辘辘地驶出去了。
姜雪宁站在侯府门前的暮色里,把那方帕子叠好了放进袖中,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她走到月洞门的时候,看见燕临正靠在廊柱上等她。
“你送她送到哪儿去了?”燕临抱着手臂,歪着头看她,“送了大半天,我以为你俩打起来了。”
姜雪宁看着他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鼻头又有点发酸。她用力忍住,努力挤出了一个还过得去的笑:“没有。聊了几句投缘的。”
“投缘?”燕临好奇地凑近了些,“你跟沈清辞投缘?我怎么觉得你俩方才对视的时候像仇人见面似的?”
姜雪宁避开他的目光往园子里走:“女人的事你不懂。”
“哎——我怎么就不懂了?”燕临追上来,在她旁边絮絮叨叨,“你们俩之间肯定有事儿,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一个看我像认识我很久,一个看我也像认识我很久——你俩是不是背地里商量好了什么?”
姜雪宁脚步顿住了。她转过头看着燕临,夕阳的光铺在他侧脸上,眉眼干净得像初雪,嘴角天生上扬,还没被任何事情折断过。
她忽然想伸手拍拍他,像前世他无数次试图安慰她时那样。但她只是攥紧了袖子里那方帕子,笑了笑:“世子,你身边有很在意你的人。别辜负了。”
燕临愣了一下:“谁?沈清辞啊?”
姜雪宁没回答,转身走了。
燕临站在花园里,挠了挠后脑勺,看着两个姑娘一前一后消失在自己视野里,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她们俩是不是背着我认识?”
没有人回答他。晚风把玉兰花的香气吹了满院子,一只麻雀从屋檐上扑棱棱飞起来,落到了他头顶的树枝上。
燕临仰头看了那麻雀一眼,忽然笑了。
“行吧。”他拍了拍衣摆,“都是朋友。两个都是朋友。”
他大摇大摆地往自己院里走去了,身后的暮色像一匹柔软的旧绸缎,把他少年人的背影裹得严严实实。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两个隔着重重院墙的姑娘,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加冠礼那天,一定要让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