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勇毅侯府的帖子就送到了沈清辞暂住的别院。
青禾捧着帖子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兴奋之间:"小姐,勇毅侯府送来的,说请小姐过府赏马。"
沈清辞正在系腰带,闻言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烫金帖子,上面字迹飞扬潦草,跟他人一样,透着一股"我写了但我不想好好写"的劲头。落款处还画了一匹歪歪扭扭的马,马蹄子扬起来,旁边点了三个点表示尘土飞扬。
沈清辞盯着那匹歪马看了两息,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备车吧。"
勇毅侯府坐落在城东梧桐巷尽头。三进三出的大宅,门前两尊石狮子被擦得锃亮,门楣上"勇毅侯府"四个字是开国皇帝亲笔御赐的。沈清辞下车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前世她最后一次来这儿,是侯府被查封那日。匾额上泼了墨,门板被砸出了窟窿,石狮子倒了一尊。
此刻一切都完好。
"沈小姐!"
小厮一路小跑迎上来,满面堆笑:"世子爷在演武场等您呢,让小的领您过去。您这边请——"
沈清辞跟着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勇毅侯府的格局她记得清楚,哪条回廊通哪里、哪处院墙低矮可翻越、哪道角门常年不上锁,她前世为了给燕临送情报走过无数次。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前院守卫四人,两个在门房,两个在影壁后。腰佩刀,但站姿松散,说话间目光往墙角瞟。她记得前世薛家买通的就是这两个人,一个姓刘,一个姓赵。
她垂下眼继续走,把这两个人脸刻进脑子里。
演武场在侯府西侧,一片开阔的黄土场地,两边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场中央一人一马,正扬着鞭子绕桩跑。月白锦袍被风灌满,那少年骑姿利落,马跑得又快又稳,马蹄踏过黄土扬起一片尘烟。
燕临远远看见她,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就奔了过来。那马通身墨黑,四蹄雪白,跑起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日光,直到她面前才猛地收住,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
燕临在马背上稳稳坐着,俯身冲她笑:"怎么样?我说了这马是好马吧?"
沈清辞伸手拍了拍马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低头蹭她的掌心——她身上有边关马场的味道,马闻得出来。
"踏雪乌骓。"她开口,"你从肃州那边带回来的?"
燕临眉毛一挑:"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马蹄的形状不对。"沈清辞收回手,退后半步打量那马,"京城周边的马常在平地跑,蹄子磨得圆润。你这马蹄缘外翻,是跑过碎石山的。肃州一带多戈壁,那里出来的马都是这种蹄。"
燕临怔了一下,随即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他扶着马鞍站稳了,上下打量她半天,像头一回见她似的。
"你到底是将军府的小姐还是相马的?"他一脸匪夷所思,"这也看得出来?"
"我爹的马厩里有三十七匹马。"沈清辞说着往演武场边的兵器架走去,伸手抽出一杆长枪在手里掂了掂,"我从小在马厩里长大。"
燕临跟过来,目光落在她握枪的手上——动作熟稔,指节扣住枪杆的位置精准,一看就是练过的。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会使枪?"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沈清辞没回答。她手腕一转,那杆长枪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弧,枪尖擦过兵器架上的一根木桩,削下一片薄薄的木皮。动作干净利落,从起到收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燕临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好半天才合上。
"……这叫会一点?"
沈清辞把枪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跟边关的将士比,确实只会一点。"
燕临乐了,大步走过来,手臂往兵器架上一撑,整个人横在她面前挡住她的路,弯下腰凑近了看她:"沈清辞,你这个人——真的有意思。你多待京城些日子吧,别急着回边关。"
"为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多比比。"他说得理直气壮,"骑马、射箭、使枪,都行。我在京城快闷死了,那些人一个个见了我就知道说"世子好""世子真厉害",烦都烦死了,难得来个真能打的。"
沈清辞被他堵在兵器架和胸膛之间,鼻尖几乎要蹭到他衣襟上的熏香。她抬着头,能看清他下颌线上沾的一粒细汗,还有他笑起来时眼角微微折起的细纹。
太近了。她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世子,您的马粪还没铲。"
燕临:"……"
他身后的小厮已经憋不住笑出了声。燕临回头瞪了他一眼,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是挂着笑:"你故意的吧?"
"实话实说。"沈清辞绕过他,往马厩的方向走去,"带我去看看你的马厩。"
燕临在后面跟上来,一边走一边叨叨:"你怎么一来就要看马厩?别人家姑娘来我府上都是看花看鱼的。"
"我看马。"沈清辞头也不回。
"行行行。"燕临几步追上来跟她并肩,低头看她侧脸,"那你等会儿看完马厩,我让人泡茶——我爹前阵子得了一饼好茶,藏得可严实了,我偷出来给你尝尝。"
"不怕侯爷发现了罚你?"
"发现了就说你非要喝的。"
沈清辞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冲她挤眼睛,一脸"我这主意不错吧"的得意表情。日光底下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别开眼往前走,声音闷在嗓子里:"……你就不怕我跟你爹告状?"
"你不会的。"燕临笃定地说,"你是我朋友。"
朋友。沈清辞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前世他从来没这么叫过她。那时候他眼里只有姜雪宁,她在他心里大概就是个"挺能打的边关姑娘"——连朋友都算不上,顶多是熟人。
这一世他把她当朋友了。她不知道这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马厩在演武场后面,一排青砖瓦房,通风敞亮。十几个马槽依次排开,每匹马都膘肥体壮,毛色油亮。沈清辞走进去的时候,几匹马同时把脑袋探出栅栏来看她,她挨个摸了摸,脚步却暗暗在打量四周。
马厩东面是一道矮墙,翻过去就是后巷。后巷通往三条街道,其中一条直通城门。前世燕家出事那晚,燕临就是从这个方向逃出去的。她记得很清楚,那晚她收到消息赶到时,马厩东墙的砖已经被拆了三块。
她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几块砖。
是松的。
"你看什么呢?"燕临跟过来蹲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那堵墙,"这墙怎么了?"
沈清辞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事。你这马厩的墙该修了,底下砖都松了,万一闹贼,马跑出去都不知道。"
燕临愣了一下,仰头看她:"闹什么贼?京城治安好着呢,谁敢来勇毅侯府偷马?"
"防患于未然。"沈清辞低头对上他的眼睛,尽量把语气放轻,"你加冠礼之前,多看着点这些地方。"
燕临看着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他站起来,比她高了快一个头,微微皱眉:"你上回说加冠礼之前别出京城,这回又说加冠礼之前多看着点马厩。"他顿了顿,"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清辞没有躲他的目光。她只是平静地说:"我爹告诉我的。他在边关待久了,对什么事都做最坏的打算。他说京城看上去越太平,底下藏的暗流越深。"
这个理由不算撒谎。她父亲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燕临盯着她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最后他松了眉头,耸耸肩:"行吧,听你的。回头我让人把那墙砌严实了。"
他说完又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她肩膀:"你一个姑娘家,操的心比侯府管家还多。走走走,带你去偷茶。"
"偷?"
"走不走?"
沈清辞被他拽着袖子往外走,踉跄了两步。回头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堵矮墙——松的砖、未上锁的角门、后巷直通三条街的岔路。
她把路线记在心里。这一世,她会提前把所有路堵死。
燕临的书房在他住的小院西厢。他推开门的动作鬼鬼祟祟的,先探头进去看一眼,确认没人,才回头冲她一招手:"快进来快进来。"
沈清辞跨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书案上堆着几本翻了一半的兵书,墙角丢着一把弓箭,窗台上放着一碟没吃完的蜜饯。一个侯府世子的书房乱成这样,他爹进来看到怕是要气晕过去。
"你爹平时不来你书房?"
"来啊。"燕临从书架最上层摸出一个青瓷罐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来之前会先让人通报,我有的是时间收拾。你坐着,我给你泡茶。"
沈清辞在窗边坐下,目光落在那碟蜜饯上。燕临顺她视线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伸手把蜜饯碟子往旁边推了推:"那个——不是我吃的,是我小侄女来的时候留下的。"
"嗯,没说是你吃的。"
"你嘴上没说,你眼睛说了。"
沈清辞抿了一下嘴,把弯起来的唇角压下去。燕临已经利落地生了炭火,提着铜壶烧水,动作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
"你这泡茶的手艺跟谁学的?"
"我娘。"燕临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比方才轻了些,"她走得早。但她教过我。"
沈清辞不说话了。她知道燕临的母亲在他六岁时就病故了,勇毅侯没有再续弦,独自把儿子拉扯大。
燕临低头盯着铜壶里的水,声音里那点轻快收了回去:"我娘说喝茶得静心。我这个人静不下来,所以泡的茶大概也不怎么好喝。你将就吧。"
"不会。"沈清辞说,"你泡的,我都喝。"
燕临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窗边,午后的光从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她那句话听起来像在说别的什么事。
"沈清辞,"他把热水注入杯中,茶香弥漫开来的时候忽然开口,"你是真把我当朋友,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接近我?"
沈清辞接茶的手顿了一瞬。
燕临把茶杯递到她手里,没有松手,隔着一只温热的瓷杯看着她:"我这个人,谁都跟谁混个脸熟。但你不一样——你看我的眼神像我们认识了很久,你对我说的话像在暗示什么。我虽然爱闹但不是傻子,你别糊弄我。"
他难得正色,眉心的折痕很深,嘴角那点永远挂着的笑意消失了。
沈清辞握着茶杯。茶水温度透过瓷壁传到她指尖,像当年那双手的温度。
"燕临。"她开口。
"嗯。"
"我说我把你当朋友,就是真的把你当朋友。至于别的原因——"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现在不能告诉你。但加冠礼之后,如果你还想知道,我全都说。"
燕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书房的空气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铜壶里残余的水汽噗噗作响。
然后他松开了握着杯子的手,往椅背上一靠,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脸:"成,那我等着。加冠礼之后你可得说话算话。"
"我说话向来算话。"
这句话她说第二回了。燕临目光闪了闪,没再追问。
他喝了一口自己泡的茶,被烫得直抽气,又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对了,明天我去城外打猎,你来不来?"
"有谁?"
"就几个朋友。谢居安也去。"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一紧。谢危。明天谢危也会在。
"我来。"
燕临被烫得终于忍不住把茶吐回了杯子里,手忙脚乱地找水漱口,狼狈得不像个世子爷。沈清辞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低头喝了一口茶。
有点苦,后味回甘。
像这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