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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如梦》燕临 02

综影视:万千戏台做你的光

长公主沈芷衣的宫殿比沈清辞记忆中更明亮一些。纱帐在春风里微微鼓动,案上摆着新折的玉兰,满室都是淡而清冽的香。

"你就是沈清辞?"

沈芷衣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剥了一半的枇杷,上下打量她。长公主今年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妩媚,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经意的骄矜。

"是。"沈清辞行了个规矩的礼,"臣女沈清辞,拜见长公主。"

"起来起来。"沈芷衣摆了摆手,把那颗枇杷塞进嘴里含糊道,"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爹镇北将军——我小时候见过他一面,他是不是特别高?比我父皇还高半头?"

沈清辞愣了一下,唇角不自觉弯了弯:"家父……确实比寻常人高些。"

"那就是了。"沈芷衣坐直身体拍了拍手,"我就说我记得没错。你来给我做伴读,正好,我闷得慌。宫里那些个贵女,见了面就知道夸我裙子好看、簪子好看,没一个能陪我说话的。"

她说着一撑榻沿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几步蹭到沈清辞面前,微微歪头打量她:"你跟我差不多高。会骑马吗?"

"会。"

"会喝酒吗?"

沈清辞看着长公主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世她在宫里度过的那几年,沈芷衣待她是真心的好。她点头:"会。"

沈芷衣一下子笑开了:"那成了!以后你跟着我混。明天宫宴你坐我旁边,我给你指人看——我跟你说,京城里有趣的人可多了,就是都装模作样的。"

她拉着沈清辞的手往殿后走,一边走一边念叨:"对了,勇毅侯府的燕临你见着没?今儿在宫门口是不是碰上了?那人最有趣了,上回宫宴他偷了我父皇的御酒,往茶壶里灌了水塞回去,把我父皇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他还在旁边装没事人似的。"

沈清辞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两步,听见"燕临"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轻飘飘地说出来,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发酸。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股湿意压回去。

"……听说了。"她低声应了一句。

沈芷衣没察觉她的异样,回头冲她挤了挤眼:"明儿宴上你瞧好吧,他准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第二日宫宴,果然热闹。

皇帝端坐上位,身旁是皇后和几位嫔妃。两侧席位上依次坐着各府公卿、世家子弟。丝竹声响起来的时候,沈清辞跟着沈芷衣落了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勇毅侯府的位置在她斜对面。燕临坐在他父亲身侧,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愈发衬得少年人面如冠玉。只是他坐姿实在谈不上端正,一条腿曲着,手肘撑在案上,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耳语什么,嘴角噙着笑,眉飞色舞的。

他父亲燕牧——勇毅侯——忽然偏头瞪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燕临立刻收了笑坐直身体,但眼睛里的光亮没减半分。

沈清辞看着这一幕,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她记得前世燕牧被斩首那日,燕临在刑场外跪了一天一夜,大雨把地面冲成泥浆,他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的。他那时候再也没有这样的眼神了。

"你看什么呢?"沈芷衣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哦——燕临。怎么,昨儿在宫门口聊上了?"

"没聊几句。"沈清辞收回目光,"他说要跟我赛马。"

沈芷衣"嗐"了一声:"他见谁都说要跟人赛马。上回还跟禁军统领约了比箭,结果输得裤子都快当了。你答应他了?"

"答应了。"

沈芷衣剥枇杷的手一顿,眼睛亮了:"你骑术很好?"

"在边关长大的。"沈清辞斟了一杯茶,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从小在马背上。"

"那我改天可得瞧瞧。"沈芷衣兴奋地拽她袖子,"你要是赢了他,我赏你——赏你什么好呢?"

"长公主不必——"

"赏你十坛竹叶青!"沈芷衣一拍手,"他藏他爹酒的事儿我可都知道,到时候我让人把他爹地窖搬空了送给你。"

沈清辞被她逗得终于笑了出来。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嘴角弯起来的时候,脸上僵硬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笑什么?"

"笑长公主大方。"

"那当然。"沈芷衣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本公主一向大方。"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骚动。通传的宫人高声唱道:"谢少师到——"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沈清辞抬眼望去,看见一袭青衫的身影逆光走进来。谢危。他还是那副模样,眉眼疏淡,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看谁都像隔着一层薄雾。

沈清辞攥紧了手中的杯子。

谢危像是感应到什么,穿过人群落座的时候,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脸上掠过。就那么一瞬,但沈清辞知道——他在看她。和前世一样,他什么都能察觉到。

"谢少师。"沈芷衣小声跟她嘀咕,"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就好。"沈芷衣压低了声音,"这人看着笑眯眯的,其实我看不透他。我总觉得他心底藏着什么事儿似的。"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只是目送谢危落座,看见他在坐下的时候,漫不经心地转头朝勇毅侯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在看燕临。

而燕临浑然不觉,正低头吃一颗葡萄,被酸得直皱眉。

宴席过半,舞乐正酣。几位世家子弟端着酒杯过来给沈芷衣敬酒,顺带打量她身边这个脸生的姑娘。

"长公主殿下今日带了新伴读?"说话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姓王,沈清辞记得他,前世就是他带头在宫宴上嘲笑她不会用银箸。

沈芷衣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镇北将军府的嫡女,你们有眼不识泰山。"

"镇北将军府?"那王家公子果然露出一个"从哪儿来的野丫头"的表情,目光在沈清辞身上溜了一圈,笑了一声,"边关来的?那边可没京城繁华吧,沈小姐头一回进京,可还习惯?"

沈清辞抬眼看他。

她记得这个人。前世她十二岁那回入京,就是他扯了她的袖子说她裙子上有线头。那时候她不敢还嘴,攥着拳头站着,脸憋得通红。

现在她十六岁。她上过战场,杀过人,守过一座孤城十年。

"边关是不如京城繁华。"沈清辞放下茶盏,声音不急不缓,"不过边关的风大,吹得人骨头硬。王公子瞧着文弱了些,怕是受不住。"

王家公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你——"

"好了好了。"沈芷衣摆摆手,"王昱你少在这儿聒噪,把我新来的伴读吓跑了我找你算账。回去坐好。"

王家公子碰了个软钉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地退回去了。

沈芷衣转过头来冲沈清辞笑:"行啊,嘴皮子挺利索的。我还怕你被他们欺负呢。"

"不会的。"沈清辞重新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下回他们再来,我自己应付。"

她话音刚落,斜对面忽然传来一声低笑。沈清辞抬头,看见燕临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手里转着酒杯,正弯着眼睛看她。

"边关的风大,"他学着她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然后咧嘴笑了,"这话说的好。王昱那人就是欠收拾。"

沈清辞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没什么表情:"燕世子都听见了?"

"我耳朵好使。"燕临把酒杯在指间转了个圈,遥遥朝她举了一下,"头一回见面就怼人,不愧是上过战场的。比你边上那些一天到晚"是是是好好好"的姑娘们有意思。"

沈清辞没说话。沈芷衣在旁边探过头来插嘴:"燕临,你少打我伴读的主意。我还指着她陪我玩儿呢。"

"我怎么就打主意了?"燕临笑着往后一靠,把酒杯搁在案上,"我就是夸一句——夸都不让夸?"

"不让!"

"成成成,"燕临举起双手投降,"长公主殿下说了算。"

他嘴上说着投降,眼睛里却还带着笑,又朝沈清辞这边看了一眼才转回去。沈清辞坐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微微出了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前世握过刀、拉过弓、染过血,可此刻竟在发抖。

太近了。他活生生地坐在她对面,会笑会闹会跟人斗嘴,所有生机都还在他眼睛里,一点没灭。

她闭了闭眼,把那一阵汹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清辞?"沈芷衣在旁边喊她,"你脸怎么白了?是不是喝酒喝猛了?"

"没有。"沈清辞睁开眼,声音平稳,"长公主,我出去透口气。"

"去吧去吧。"沈芷衣摆摆手,"别走远了,等会儿还有烟火呢。"

沈清辞起身离席。她走过满殿烛火和衣香,从侧门出去,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带着玉兰花的香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把她心口的燥热一点点压下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清辞没有回头,但听见那个步子——不急不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和张扬。她太熟悉了。

"沈清辞。"

燕临从廊柱后面绕过来,双手抱臂靠在柱子上,歪头看她。月光把他侧脸照得清晰,眉眼的轮廓像被描过一笔。

"你方才在殿里看我的时候,"他直白地说,"眼神不太对。"

沈清辞微微侧过脸:"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燕临想了想,难得收了笑,"就……像你认识我很久了似的。但我们昨天才头一回碰面,对吧?"

他靠得近了些,微微俯身想看清她的表情:"你是不是有事儿?"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干净得像一捧碎银,里面映着她的影子。她忽然想伸出手去摸一下他的脸,确认他是真的、活的、完好的,但她只是攥紧了袖口。

"燕临。"

"嗯?"

"你加冠礼之前,别出京城。"

燕临怔了一下:"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沈清辞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落进夜风里,"就当……有人不想你出事。"

她说完就抬脚走了,留下燕临一个人站在廊下,对着她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皱了半天眉。

"有事儿。"他摸着下巴自言自语,"这姑娘绝对有事儿。"

但他想了又想,想不出一个刚进京的边关姑娘能对自己有什么事儿。他挠了挠头,索性不想了,转身回殿里继续喝酒去。

沈清辞在月洞门后停住脚,听着他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靠着墙蹲下来。

她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但是没有哭出声。

"来得及。"她极轻极轻地说,"来得及。"

廊下的玉兰被风吹落了一瓣,飘飘荡荡落在她裙摆上。她伸手拈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把花瓣攥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