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碎雪砸在脸上,像刀割。
沈清辞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听见马蹄踏碎冰面的脆响,听见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肋插着一支箭,血顺着铠甲缝隙渗出来,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长痕。
她还能撑多久?
前面是悬崖。
沈清辞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漫天风雪里,追兵的旗帜隐约可见,薛字旗。她笑了一声,扯动肋间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
十年了。从燕家满门被屠,到燕临与谢危起兵复仇,到姜雪宁被囚禁长宁殿,到燕临远走边关再也没有回来。她守在这片风沙里守了十年,等一个人,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等到最后,等来了薛家余孽的追杀。
“沈清辞!”追兵中有人喊她的名字,“降者不杀!”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得发黄的信纸,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她展开来,上面只有四个字,墨迹淡了,但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每一笔的走势。
我等你回。
她笑了一下,把信纸重新折好,贴进心口。然后她拨转马头,面向悬崖。
“你等不到我回了。”她低声说,像在跟一个人说话,“不过没关系。这辈子,总算到头了。”
然后她纵马跃了下去。
坠落的时间里,沈清辞没有想起边关的风雪、没有想起战场的硝烟、没有想起那些她亲手斩下的头颅。她想起的,是一双少年的眼睛。
那年她十二岁,随父亲进京述职,被母亲硬套上繁复的裙裳推进了宫宴。满座锦衣玉食的贵胄子弟,看她像看一个从边关捡回来的野丫头。有人扯她袖子上的线头,有人笑她不会用银箸。她攥紧拳头站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然后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别怕。”
她抬起头,一个穿着玄色锦衣的少年站在她面前,眉目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少年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带你出去。”
她记得她当时傻愣愣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少年咧嘴一笑:“勇毅侯府,燕临。”
那双手的温度,她记了整整一辈子。
坠落的尽头是黑暗。但在黑暗彻底吞没她之前,一股滚烫的力道猛地拽住她的手腕,把整个人往上提——
沈清辞猛然睁开眼。
入目的是织锦车帘,摇晃的流苏穗子在眼前荡来荡去。身下是柔软的坐垫,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灌入耳中。她低头看自己——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没有伤疤,没有老茧,干干净净的少女的手。
她猛地坐直身体,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青石板街道,朱漆门楼,两边的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京城。
她回到了京城。
“小姐?”帘外传来丫鬟青禾的声音,“您醒了?前面就快到了,长公主府的马车已经在宫门口等着接咱们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慢慢放下车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张开又攥紧,攥紧又张开。
指尖在发抖。
“小姐?”青禾又喊了一声,“您没事吧?”
“没事。”沈清辞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蹭过,她清了清嗓子才又补了一句,“我没事。还有多远?”
“回小姐,还有一炷香的工夫。”青禾的声音里带着笑,“您十几年没回京城了,方才一路都睡着,错过了好多热闹。不过不急,往后有的是日子慢慢看。”
往后有的是日子。
沈清辞闭上眼。前世她十六岁入京,在京城待了六年,看着燕临从意气风发的侯府世子变成阶下囚、变成复仇者、变成一个眼里只有恨的人。然后她离开京城回了边关,又守了十年。
十六年。
她活了二十六年,最后十六年都在等一个人回头。
而此刻,她回到了十六岁。回到了所有事情发生之前。
马车辘辘向前,沈清辞靠在车壁上,把脸埋进掌心。她需要一点时间,把前世最后那场雪从脑子里清出去,把眼前这个鲜活的、还没有被毁掉的京城装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春日的京城,柳絮飘了满街,有小孩举着风筝从巷口跑出来,身后跟着大呼小叫的娘亲。茶楼二楼有人拍着桌子说书,讲的是边关大捷——讲的就是她父亲镇北将军的仗。沈清辞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父亲还活着。燕临还活着。燕家满门都还活着。
一切都来得及。
马车拐了个弯,前面宫门赫然在望。两排朱红柱子撑起高大的门楼,门前停着几辆精致的马车,各府的下人垂手立在车旁。沈清辞的目光扫过去,忽然定住了。
勇毅侯府的马车。
黑漆车身上鎏金绘着一只振翅的鹰,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着谁。但车前站着一个少年,正弯腰跟车夫说什么,侧脸被春日的阳光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他穿着一件玄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身量颀长,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车帘。
燕临。
他恰好在这时直起身,像是感知到有人在看自己,漫不经心地转头往这边扫了一眼。日光下他的眉眼干净明朗,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看谁都像在笑。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条街对上。
沈清辞没有躲。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还没有经历灭门之祸、还没有被恨意吞噬、还会对所有人笑的燕临。她看了太多年他后来的样子,以至于此刻看到这个完整的、明亮的少年,眼眶猛地一热。
燕临倒是愣了一下。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车里那姑娘的脸,只隐约看见一双眼睛,像雪水浸过的石头,又凉又亮,可里面偏偏涌着什么很烫的东西。
他下意识朝那边走了半步。
就在这时,沈清辞的马车停了下来。青禾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小姐,长公主府的姑姑来接了,请您下车呢。”
沈清辞松开攥紧车帘的手,指尖已经掐出了几道白印。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理了理裙裳——入京前母亲强塞进箱笼的那件鹅黄色春衫,领口绣着小朵的忍冬花。她伸手摸了摸那花纹,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掀开车帘,弯腰走了出去。
春风吹过来,带着京城特有的柳絮和脂粉香。她踩着踏凳落地,抬眼时已经敛去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个十六岁少女初次入京时该有的模样——微微好奇,微微紧张,微微抿着唇。
宫门口值守的姑姑上前行礼:“这位可是镇北将军府的大小姐?奴婢奉长公主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有劳姑姑。”沈清辞还了一礼,声音比她预想的平稳。
她余光里看见燕临还站在那边的马车旁,正明目张胆地朝她这边看——这人是这样的,从来不知道收敛。十四岁时是,十六岁时是,后来……后来就不是了。
“小姐认识勇毅侯府的人?”姑姑顺着她目光瞥了一眼,笑道,“那位是勇毅侯府的世子,燕临燕公子,今儿也是入宫赴宴的。”
“不认识。”沈清辞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只是觉得……那位的马不错。”
姑姑掩嘴笑了:“县主果然是边关长大的,眼睛落在马身上。那匹踏雪乌骓,是燕世子去年在塞外亲自驯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跟着姑姑往宫门里走。身后传来几声马蹄响,有人策马从旁边经过,带起一阵风,接着是她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少年嗓音。
“哎——”
她脚步顿了一下。
燕临勒住马,从马背上偏头看她,阳光照在他脸上,眼睛果然是弯的:“你是镇北将军府的小姐吧?我方才远远瞧见你,就觉得眼生。头一回来京城?”
沈清辞抬起头与他对视。
她这辈子见过他太多次了。在宫宴上、在校场上、在侯府的花园里、在刑场的囚车里、在燃烧的宫殿前。他鲜衣怒马的样子她见过,他满身血污的样子她也见过。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最早的那个燕临,会在宫宴上对素不相识的小姑娘伸手说“我带你出去”的燕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前世她在同样的场景下只是低头行了个礼就走了,什么话都没说。可这一次——
“燕世子。”她开口,嗓音里压着翻涌的潮水,“我叫沈清辞。镇北将军府,沈清辞。”
燕临“哦”了一声,似乎是在想这名字怎么好像听过,片刻后眼睛一亮:“沈将军家的!就是那个十三岁跟着父亲出关打过仗的?我听我爹提过。”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丢给身后的小厮,几步走到她面前。近了才发现这姑娘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格外清透。
“我听说你骑射功夫了得,”燕临笑着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跃跃欲试的表情,“改天比一场?”
他身后的小厮哀嚎了一声:“世子,您消停消停吧,上回您跟禁军那几位比完,侯爷可是把您关书房关了三天!”
“去去去。”燕临头也不回地摆手,目光仍落在沈清辞身上,“怎么样?敢不敢?”
沈清辞看着他。
她想说:我陪你比过。前世你约我赛马那回,我赢了,你笑得前仰后合,说我这人有意思。后来你被押去璜州的路上,我追了十里,你攥着我那封信一路没松手。再后来你去了边关,我再也没见过你。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完。
最后她只是弯了一下嘴角:“好。”
“好?”燕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那——那我可当真了。”
“我说话算话。”沈清辞说。她说完这四个字,喉间忽然发紧,于是匆匆低下头,对着长公主府的姑姑微一颔首,“劳姑姑带路。”
她从他身侧走过去的时候,春风吹起她袖口那朵忍冬花的绣边,一缕极淡的皂角香气拂过他鼻尖。燕临站在原地,忽然转身喊了一声:“哎,沈清辞!”
她没有回头。
“下回见面——我请你喝酒!”他在后面喊,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敞亮和莽撞,“我家地窖里藏了三十年的竹叶青,我爹都不知道!”
沈清辞没有应声。她一直往前走,走到宫门的阴影里,走到确认身后的人已经看不见她脸的时候,她才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指尖是湿的。
“小姐,”青禾在旁边小声问,“您怎么哭了?”
“风沙迷了眼。”沈清辞哑着嗓子说,“京城这风沙也太大了些。”
青禾抬头看了看晴空万里、柳絮轻飘的天,困惑地“啊”了一声,到底没敢再问。
沈清辞把那滴眼泪擦干净,重新挺直了背。她跟着引路的姑姑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裙摆扫过汉白玉的石阶,发出细碎又笃定的声响。
她回来了。回到十六岁,回到一切将毁未毁的时候。
这一次她不要再等十六年。
她要在一切崩塌之前,把那个人从深渊边上拉回来。
哪怕用这条命再换一次,她也认。
宫墙深处传来几声鸟鸣,春日的光落在琉璃瓦上碎成一片金。远处的宫宴乐声隐约可闻,丝竹管弦,歌舞升平,像是什么坏事都还没有发生。
沈清辞在殿门外站定,理好袖口,抬脚迈了进去。
里面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西侧席上的勇毅侯府众人。燕临已经落了座,正侧身跟旁边的世子爷说话,手里转着一只酒杯。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朝殿门口看来。
隔着满堂衣香鬓影,两个人又一次对上了目光。
燕临怔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把酒杯举了举,像隔空跟她碰了一个。
沈清辞垂下眼,走到自己的席位落座。
她把腰间那柄父亲赐的短刀解下来放在膝上,指腹摩挲过刀鞘上冰凉的银纹,一下,又一下。
前世她在这把刀饮过薛家人的血。这辈子她希望——它只需要替她护一个人就够了。
殿外春光明媚,新柳抽芽。所有枝桠都绿得像第一次活过来。
她握紧刀鞘,抬起头。
这一世,从头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