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是金色的。姜姌站在山口,看着那片金色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姬发在她前面十步远的地方,牵着雪龙驹走进了麦田里。麦穗扫过他膝盖以上的甲胄边缘,哗哗地响。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麦田尽头有一个人影——花白的头发,灰布袍子,坐在地头的一截矮木桩上。姬昌看见他了。他站起来,没有快步走,没有张开手臂。他就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一步走近。
姬发走到他面前,把雪龙驹的缰绳松开,马自己去旁边吃麦穗了。他站在父亲面前,嘴唇动了好几下,没说出话。
姬昌先开口了:"发儿。你回来了。"
姬发的膝盖弯了一下,像要跪,但姬昌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两只手——一只满是皱纹、瘦得像枯枝的手,一只还带着血渍、指节发白的手——交握在一起。姬发的脸埋进父亲肩窝里,姬昌的手搭在他后背上,慢慢地拍。
一下,又一下。
姜姌站在山口,没有再往前走。姜子牙走到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一起过去?"姜子牙问。
"不了。"姜姌说,"这是他的路。让他自己走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只光着的脚在西岐的土地上踩出了一个印子——是她自己的脚印,没有鞋底的纹路。另一只脚还挂着半只残鞋,破得不成样了。
她蹲下去,把剩的那半只也脱了。两只脚都踩在西岐的地面上,泥土从脚趾缝里挤上来,潮的、凉的。
姜子牙看着她脱鞋,没有说话。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把姜姌散了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片草叶。姜子牙在岐山路边摘给她的那片,卷了边,干透了,放在怀里这么久已经脆得一碰就碎。
她把它放在嘴边。草叶太干了,吹不出声音。只有一点气流从叶筒里漏出去的嘶嘶声,像蛇吐信。
但她还是吹了一会儿。断断续续的调子,比在岐山溪边那次已经稳多了。姜子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气长了不少。"
"嗯。"她把草叶从嘴边拿下来,看了看。叶面已经被手指的温度捂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白鹿从麦田侧边的林子里走出来。姜姌看见它的时候,手里的草叶差点掉了。它比在岐山时更壮了些,毛色亮亮的,角上缠着一支野花——紫色的,五瓣,在风里微微地颤。
它走到姜姌面前,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那个温度她记得,和岐山溪边那次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角。鹿角温热的,有细小的茸毛感。
"你一直跟着我?"她问。
白鹿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然后它转身往麦田那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姜姌顺着它的方向望过去——姬发已经从父亲身边转过身来,正朝她这边看。麦浪在他腰间翻着金色的浪,日光把他轮廓镀了一层边。
白鹿又走回来,用角轻轻顶了一下她的后背。像在推她。
"爹,"姜姌说,没有回头,"我好像有家了。"
姜子牙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那进去吧。"
姜姌赤着脚踩进了麦田。麦穗扫过她的小腿,痒痒的。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鹿站在田埂上没有跟进来,角上那朵紫花还在风里颤。它身后是岐山连绵的青黛色山脊,从朝歌的方向一路铺过来,铺到这片金色麦田的尽头。
姬发朝她走了两步,在麦田中间和她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停下了。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脚,又抬头看她的脸。
"鞋,回头赔你。"
姜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赤脚:"不用了。"
"为什么?"
"山上不穿鞋。"
姬发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和之前在朝歌那些笑都不一样,没有紧绷的边角,也没有被压下去的褶皱,就那么裂开嘴笑了一下,眼睛弯了。
"那你回山上?"他问。
姜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麦穗在两个人之间蹭来蹭去,沙沙地响。
"不回。"她说。
"那——"
"你在这儿。"她说,"我帮你。"
风从岐山深处吹过来。白鹿在田埂上发出一声低鸣,传了很远。远处姜子牙已经坐在地头的木桩上了,从姜姌的方向看过去,他像是麦田尽头一个小小的、被日光晒暖的土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