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脚踝上的伤没那么快好。姜姌每天出去找吃的和草药,隔三差五往质子营那边摸一圈。她有山里的路子——不走近,远远听着风声。
质子营的兵士在休息时聚在井边说话,姜姌蹲在附近的矮墙后面竖着耳朵。
"听说了吗?四大伯侯押进大牢了,大王要在龙德殿公审。"
"公审什么,不就是让他们儿子砍——"
"闭嘴。你是想掉脑袋?"
她把这些话带回芦苇滩。姜子牙靠着芦苇丛听完,沉默良久。
"龙德殿。"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掂分量,"阿姌,明天你去。"
"去干什么?"
"去看着。如果——如果他需要有人帮他——"
"帮他什么?"
姜子牙看着她。风把芦苇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帮他做那个他不敢做的决定。"
姜姌没有多问。第二天天没亮她就摸到了龙德殿东侧一座废偏殿里。
她听见了殿内的声音。殷寿说话——那种蛇一样的、滑的调子。然后是哭喊。南伯侯喊了一声什么,戛然而止。然后是北伯侯的骂声:"崇应彪你这个畜生——"
年轻的声音:"爹,大王说了——"
骂声断了。然后是东伯侯的叹息:"文焕,别怕。"
身体倒地的闷响。然后是年轻人压抑的声音,卡在哭和喊中间那种。
最后一个。姜姌听见了姬昌的平静——那种比哭喊更让她揪心的平静。
"发儿。"
然后是姬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像每一个都卡着刺:"我是谁的儿子不重要……"
姜姌的指甲抠进窗棂木缝里。
"你是谁的儿子不重要——你是谁,才重要——"
殿内安静了。那种安静比哭喊更可怕。姜姌屏住呼吸,心脏擂着肋骨。
然后她听见了殷寿的声音:"姬发,你——"
姬发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稳了,快了一些,像一口气说出来的:"大王。我父亲年迈体弱,一刀下去太便宜他了。请大王将他收押,让他活着受审,当众认罪——方显大王仁义。"
殿内静了几息。
然后殷寿笑了。姜姌隔着墙都听出了那个笑声的分量——像刀从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好。姬发,你比你父亲识时务。押下去。"
姜姌松开了抠进窗棂的手。掌心里留下了四道白印子。
殿门开了。姬发走出来的时候,姜姌从偏殿后门绕了出去,站在甬道拐角等他。他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鞋底在石面上蹭出很轻的一声。
她没有说话。她从怀里掏出一片树叶,递给他。干的,边缘卷了,但叶脉完整。
姬发低头看着那片树叶,没有接。
"你是那天驯马的?"他问。
"嗯。"
"你叫什么?"
"姜姌。"
他沉默了一下,伸手接过了那片树叶。指腹按在叶脉上,干裂的叶面在他手里微微卷曲。
"你——"他想说什么,但甬道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喊"姬发"。他把树叶塞进怀里,转身走了。走出三步,他停了一下。
"谢了。"他说,没有回头。
姜姌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甬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