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第一部》姬发 05

姜子牙烧了两天。姜姌在芦苇滩边找了退热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他额头上，用大叶子兜了水一点点喂。第二天晚上他退烧了，睁开眼坐起来，脚踝扭了站不起来。

"往东走，"他说，"有一座女娲庙。如果有人在那儿议事，你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爹你不去？"

"我走不动。"他苦笑，"但你的脚能走。"

姜姌站起来，把剩下的草药堆在姜子牙手边。转身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磨薄了一层，侧边溅的血已经干成暗褐色，洗不掉。她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走了半宿。月亮被云遮了又亮。女娲庙比她想的要小，屋檐塌了半边，泥塑的女娲像脸上糊着青苔。她在庙外东侧选了一棵枯树，树根的凹槽刚好能蜷着腿窝进去。她窝好了，把呼吸压到最轻。

后半夜，人来了。她听见脚步声从四个方向汇聚过来。

"四位伯侯，"第一个声音带着疲惫和沉重，"今夜召集各位，实属无奈。"

"姬昌，你占卦向来准——"

"殷寿弑父杀兄，天谴将至。"瘦长的那个声音说——姜姌后来知道那就是姬昌，拿着一枚灼烧过的龟甲。"我占过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怒气："可我们都有儿子在朝歌做人质。"

沉默。好一阵沉默。

"正因儿子在朝歌，"姬昌的声音更低，"我们才更要——"

门被踹开了。火把的光从门外灌进来。姜姌从枯树后微微探出头，看见了那个少年。

姬发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盔甲的边缘往下淌，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拿下。"他说。

庙里的四个人齐齐望向他。姬昌站得最靠前，手里的龟甲还没放下。

"四大伯侯密谋反商，"姬发的声音在雨夜里一字一字弹出来，"奉大王命——"

"发儿。"

姬发的声音断了。他的嘴张着，后面的词卡在喉咙里。火把噼啪地响。

姬昌看着他："这是我儿姬发。"

火把光下，姬发的眼眶红了一圈。那种红姜姌认得——忍了很久、压了很久，快要绷不住但还在咬牙死撑的红。

"……我是。"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我是殷商王家侍卫姬发。"

姜姌的手指抠进了树皮的裂缝里。她看见少年的肩膀在甲胄下面微微地抖。

"带走。"他转身。背影在火把光里拉出一道影子落到门槛外，被雨水淋得碎碎的。

侍卫押着四个伯侯往外走。姬昌经过姬发身边时停了一步。

"发儿。"

姬发没有回头。

"你瘦了。"姬昌说。

姬发握刀的手，指节发白。他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侍卫把人都押走了，火把的光远去了。他才慢慢转过身，往庙里看了一眼。地上有踢翻的供桌、散落的灰烬、一只被踩裂的龟甲——姬昌掉的。

他弯腰捡起那只龟甲，翻过来看了看。裂痕从中间劈开，灼烧的纹路断成了两半。他攥在手心里，翻身上马，消失在雨幕里。

姜姌从树后出来，走到庙门槛外。她看见马蹄印旁边有一个浅浅的脚印——他下马的时候踩的。她蹲下去看了看，然后沿着马蹄印的方向追了出去。

她没追上姬发。但她在城门口附近看见了他——他勒马站在一条巷口，手里还攥着那只龟甲，指缝间露出烧裂的边缘。

"你到底想让我信什么……"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雨盖住了。

姜姌退到墙角后面，没有靠近。

她回到芦苇滩的时候天快亮了。姜子牙靠着芦苇坐起来了一些。姜姌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不是龟甲，是她在庙门槛外捡的一片碎陶片，可能是供桌上掉下来的。

姜子牙接过去看了看："女娲庙的？"

"嗯。姬昌的儿子也在。"

"他说什么了？"

姜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说'我是殷商王家侍卫姬发'。但他转身的时候肩膀在抖。"

姜子牙沉默了一会儿，把陶片翻了个面。

"阿姌，你还记得我跟你说，山下有好人、坏人，还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的人？"

"记得。"

"他可能就是第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