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皓月殿的路上,苏念靠在车厢壁上睡着了。
药箱里那些瓶瓶罐罐被她重新整理过,整整齐齐码在角落里。梵樾看着她歪着头睡着的模样,眉心慢慢舒展开来。
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薄薄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大约是做梦了,她缩了缩肩膀,整个人往角落里蜷了蜷。
梵樾将外袍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可苏念还是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紫瞳,吓了一跳:"……你干嘛?"
梵樾已经直起身坐回去了,面色淡淡:"你冷。"
苏念低头看见身上盖着的外袍,又看见他只剩一件中衣的肩背,忍不住笑了:"你脱给我了,你不冷?"
"妖修不怕冷。"梵樾别过脸去。
苏念看着他缩起来的肩,明明就是怕冷的姿势。她裹紧了他的外袍,上头还残留着他身上的草木清香,和一点淡淡的药味——大约是方才在村子里沾上的。
她低头闻了一下,梵樾的耳朵尖又红了。
"闻什么?"他声音都绷紧了。
"闻你身上的味道。"苏念坦坦荡荡地回答,"很好闻。"
梵樾:"……"
他猛地掀开车帘冲外头喊:"天火,再赶快些!"
天火莫名其妙的声音传进来:"殿主,再快就翻车了——"
"那就翻!"
苏念窝在车厢角落里,裹着那件温暖的外袍,笑得肩膀直抖。
回到皓月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苏念下了马车活动筋骨,梵樾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可他耳朵尖还是红的。
藏山跟在后面,低声对天火说:"殿主耳朵怎么了?冻的?"
天火看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苏念笑着跑进自己屋里,将那件外袍叠好了收在枕边,想着一会儿洗干净了还他。可她太累了,往榻上一倒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月光如水。她睁开眼,发现枕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枝白梅。
插在一只细口青瓷瓶里,摆在枕畔的矮几上。花开得正好,幽幽的香气弥漫在屋里,月光落在那莹白的花瓣上,像是镀了一层薄银。
苏念愣住了。
她坐起来,轻轻碰了碰那花瓣。上头还带着一点夜露的湿意,像是刚折下来不久。她捧着瓶子走出门去,回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铃在月色里轻轻摇晃。
她想了想,转身去了梵樾的屋子。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推门进去,就看见梵樾靠坐在榻上,手里还捏着那卷看了半个月的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对上苏念的目光,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醒了?"
"这枝白梅,"苏念举着瓶子走进来,"你放的?"
梵樾的视线落在那花上,又飞快移开。他翻了一页书,语气故作平淡:"院子里开了,没人看也是谢了。"
苏念走到他榻边坐下来,歪头看他:"你特意去折的?"
"……路过。"
"半夜路过院子?"
梵樾把书往脸上一挡:"苏念。"
"嗯?"
"你回去睡觉。"
苏念看着他拿书挡着脸、可耳尖又红了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伸手把他脸上的书拿开,梵樾被迫露出那张泛红的脸,紫瞳里又羞又恼地瞪着她。
"梵樾。"她认真地说,"花很好看,我很喜欢。"
梵樾瞪着她的目光慢慢软了下来。他别开视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喜欢就好。"
苏念把那枝白梅放在他桌案上,转头冲他笑:"放你屋里吧,你也能看。"
梵樾看着她弯起来的眉眼,喉结动了动。他忽然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袖口。
苏念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跌进他怀里。她堪堪稳住身形,低头看他:"干什么?"
梵樾仰着脸看她,月色从窗外照进来,将他那双紫瞳照得极亮。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平日里绝不会有的、近乎孩子气的执拗:
"你也看。"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
"花。"梵樾偏了偏下巴示意桌上的白梅,"你方才说放我屋里,我也看。可你也要看。"
苏念看着他仰头看她的模样——一个平日里杀伐决断的皓月殿主,此刻像只护着自己宝贝的猫,偏还嘴硬不肯直说"你别走"。
她心口软得不成样子。
"好。"她重新坐下来,就在他榻边,"我陪你看一会儿。"
梵樾垂下眼,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他坐直了身子,刻意离她近了些,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窗外月色清清冷冷的,屋里两个人并肩坐着,一起看桌案上那枝白梅。
好一会儿,苏念轻声说:"梵樾。"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梵樾偏头看她:"以后什么?"
苏念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不问了。"
梵樾没追问。可他伸手,将她的手轻轻握进掌心,十指交扣。
月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将那两双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