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就微妙了起来。
梵樾照常来看她喝粥,照常嘴硬说"尚可",可苏念注意到他坐在对面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被她逮到视线交汇,他便飞快地移开,端起碗来假装喝粥。
苏念也不戳破,只是每天往粥里多放两颗红枣。
第四天夜里,出事了。
苏念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那声音像是重物砸在木榻上,紧接着是压抑的、几乎不像是人能发出的闷哼。
她鞋也没穿就冲了出去。
隔壁便是梵樾的寝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就看见梵樾蜷在榻上,整个人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他左手死死攥着右腕,指节发白,腕间那道七星燃魂印正在急速地跳动,暗红色的光芒一闪一闪,像是什么东西要从里头挣出来。
"梵樾!"
她扑到榻边,伸手去探他的脉。指尖碰到他腕间的瞬间,一股灼烫的灵力顺着她的手指窜上来,她猛地抽了口气。
太烫了——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出去。"梵樾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刀割过,"苏念……出去——"
"我不出去。"苏念甩开他的手,转身去拿自己随身带来的药箱。银针、药丸、符纸——她的动作很快,可手在抖。
梵樾忽然翻过身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的力道极大,紫瞳里血丝弥漫,理智几乎被疼痛烧尽了。
"我说了……出去——"
"梵樾你看清楚,是我。"苏念被他攥得手腕生疼,却硬是没抽回来,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压低声音,"是我,苏念。你看着我。"
梵樾的瞳孔剧烈地颤了颤。
那些血丝在他眼底翻涌了片刻,他在辨认她,用残存的神智努力辨认她。然后他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哑着嗓子叫了她一声:
"……苏念。"
"我在。"
他整个人像是被这个回答抽空了力气,攥着她手腕的手骤然垂落下去。苏念连忙接住他,将他扶正,银针在他几处大穴上落下去,又取出随身带的那瓶压制印记的药丸,喂了一颗进他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梵樾的气息渐渐稳了些。可那道印记还在跳,暗红色的光纹从腕间蔓延到小臂,像是一株灼烧的藤蔓。
苏念咬了咬牙。
她解开自己胸前的衣襟,从里头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锦囊里只有一滴血——封在水晶瓶中的、师父临死前留给她的那滴心头血。
她拔开瓶塞,将那滴血滴在自己掌心,然后按上了梵樾腕间的印记。
灼烫的灵力与她掌心相触的瞬间,苏念觉得自己整条手臂都被烧穿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肯松手。而那道印记在她掌心的血液覆上去之后,暗红色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
梵樾忽然挣动了一下,像是从什么梦魇里挣扎出来。他猛地睁开眼,正好看见苏念惨白着一张脸、满头是汗地按着他的手腕。
他的瞳孔骤缩。
"你在干什么——"他一把推开她的手,动作太猛,苏念整个人往后仰去。梵樾连忙捞住她,将她揽进怀里,低头看见她掌心那道被灼伤的痕迹时,整张脸都变了颜色。
"苏念!"他的声音哑得几乎碎掉,"你疯了——"
"我没疯。"苏念靠在他怀里,手腕软绵绵的,声音却还稳着,"你看,它不动了。"
梵樾低头看去。
腕间那道七星燃魂印果然安静了下来,暗红色的纹路收敛成一道浅淡的疤痕,不再跳动。
可苏念掌心的烫伤鲜红刺目。
梵樾攥着她那只手,指腹轻轻擦过烫伤的边缘,力道轻得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苏念第一次看见他的嘴唇在抖,那双向来冷淡的紫瞳里翻涌着某种剧烈的、几乎压不住的情绪。
"……谁让你这么做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重。
苏念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答应过我的。"她说,"你发作的时候要第一个告诉我,不准自己硬扛。"
梵樾怔住了。
"你做到了吗?"苏念盯着他,"你方才发作,自己闷在这里,一声不吭。要不是我听见动静——"
"苏念。"梵樾打断她。
他忽然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像是方才那阵印记的灼烧仍在后怕。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侧,哑得不成样子:
"……别这样。"
苏念愣住了。
她感觉到肩窝里有一片滚烫的湿意。他哭了?这个向来冷硬果决的皓月殿主、极域三大妖王之一的梵樾——他哭了?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梵樾。"她柔声说,"我不怕疼的。"
"……我怕。"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苏念,我怕。"
屋里很静。窗外月色清冷,夜风绕过檐角的风铃,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苏念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好,那以后我们都不硬扛。"她说,"你发作的时候叫我,我疼的时候也告诉你。谁也不瞒谁。"
梵樾埋在她肩窝里,很久很久才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微红,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水光,可他看向苏念的眼神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柔软。他低头替她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垂的时候,轻轻停了一下。
"苏念。"
"嗯?"
梵樾看着她,紫瞳里映着窗外的月光和她的倒影,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你对我这么好……我拿什么还你?"
苏念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
"还我?"她歪了歪头,"那你以后每天喝我煮的粥,不许说'尚可'。"
梵樾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终于恢复了平日里的散漫,可尾音里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哑:
"好。不说尚可。"
他顿了顿,声音落下来:
"……说好喝。"
苏念埋头在他怀里,弯起眼睛笑了。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云遮住了半边,可屋里炉火烧得正好,暖意融融的,将两道交叠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梵樾低头,将嘴唇轻轻印在她的发顶。
无声的,像一片落下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