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粥确实煮得好。
米粒熬得糯烂,里头加了红枣和百合,清甜不腻。梵樾端着碗坐在桌边,垂着眼一勺一勺地喝,姿态端得很正,喝粥都像是在品什么名贵的酒。
苏念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味道怎么样?"
"……尚可。"
"尚可?"苏念故意拖长了音,"那碗底都见光了,就是尚可?"
梵樾的勺子顿了一下。他抬眼瞥了她一眼,紫瞳里带着点不自在的闪躲,语气却仍是淡淡的:"话多。"
苏念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梵樾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低头又舀了一勺粥。这一次他喝得慢了些,像是在品什么舍不得喝完的东西。
天火就是这时候闯进来的。
门被推开的一瞬,梵樾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他眉梢一沉,抬头看过去,目光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殿、殿主——"天火原本急吼吼的,对上梵樾那眼神,声音立刻矮了三分,"属下有要事禀报。"
"说。"
天火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苏念,欲言又止。梵樾搁下碗,语气不耐烦:"自己人,说。"
苏念听见"自己人"三个字,心头微微跳了一下。
"西边关隘传来消息,虎族那边有动静。"天火压低声音,"底下人探到,当年那桩事的线索……指向东渊。"
梵樾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苏念已经站了起来:"东渊?云隐山往东三百里那个东渊?"
天火看了看梵樾,见他微微颔首,才继续道:"是。据说是当年参与那件事的一个虎族头目,在那边露了面。"
苏念攥紧了袖口。七年前的记忆涌上来,那夜的血、火光、师父临终前塞进她手里的那封信——她找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消息了。
"我去。"
"坐下。"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苏念转头看向梵樾,他靠在椅背里,语气不咸不淡的:"你一个人去虎族的地盘送死?"
"我等了七年。"
"所以再多等两天又如何?"梵樾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我答应过帮你查,就一定会查到底。东渊那边我去,你留在皓月殿。"
苏念仰头与他对视:"我不是你的囚犯。"
"我知道。"梵樾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可你要是出了事,谁来压制我的印记?"
他搬出这个理由的时候,苏念看见他耳朵尖又红了。
她明明一肚子气,偏被他这副明明关心却非要找个借口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来:"那你说,几天?"
"三天。"梵樾见她坐下,眉目间舒展了些,"天火,备马。"
天火应声退了出去。屋里又剩他们两个人,晨光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梵樾低头看着苏念的发顶,犹豫了一瞬,抬手——轻轻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乖。"
苏念猛地抬头,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和那句犹在耳边的、微微带笑的尾音。
她捂着头顶,耳根烧得厉害。
"梵樾!你——"
"粥不错。"他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回来再喝一碗。"
苏念对着空荡荡的门口瞪了半晌,最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被他喝得干干净净的碗。
碗沿上还沾着一片百合花瓣。
她伸手将那瓣花拈起来,对着窗外的晨光看了看,忽然觉得——这皓月殿的日子,好像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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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梵樾果然没回来。
苏念也没闲着。她背着药箱在皓月殿里转了一圈,发现偌大一座殿宇,居然连个正经的医庐都没有。底下侍卫但凡受伤,都是硬扛着,顶多拿些粗制的金疮药胡乱抹一抹。
她皱了皱眉,找天火要了间空屋子,把里面的杂物清空,又让底下人搬来药柜、桌案、炭炉和晒药的竹匾。忙了整整一天,一间像模像样的医庐就搭了起来。
傍晚时候,有人来敲门。
是值守的侍卫,捂着胳膊,脸色发白:"苏姑娘……听说您是大夫,我这伤——"
苏念二话不说让他进来。伤口是刀伤,不算深,但拖了些时辰,边缘有些红肿。她利落地替他清创上药包扎,末了又塞了一包内服的药粉给他:"一日两次,用温水送服,忌酒忌辣。"
侍卫连声道谢,退出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重。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第二天一早,苏念的小医庐门口就排起了队。
侍卫们起先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苏念脾气好医术精,便渐渐话多起来。有人跟她讲皓月殿的趣事,有人抱怨天火统领平时有多严厉,还有人偷偷问她——
"苏姑娘,殿主是不是……对您不一样啊?"
苏念正替一个伤兵换药,闻言手一顿:"怎么这么问?"
"嗨,"那伤兵咧嘴一笑,"殿主那个人您是不知道,平日里我们多看他一眼都要被瞪的。可那天您去厨房煮粥,殿主就在外头站着,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苏念愣住:"站了?"
"是啊,也不进来,就在门口站着。"伤兵压低了声音,"后来您端着粥出来,他才转身走的,跟没事人似的。"
苏念垂下眼,手里的绷带攥紧了一下。
那天她还以为他是自己逛到那边去的。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殿主回来了",原本排队的人刷地散了个干净,连那个还在缠绷带的伤兵都一溜烟跑了。
苏念回过头,就看见梵樾靠在门框边。
他风尘仆仆的,衣袍下摆沾了些泥点,可眉眼之间没有疲态,反而带了些淡淡的笑意。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掠过她身后的药柜、炭炉、晒药匾,最后落到她身上。
"你这是……把我的皓月殿当医馆了?"
苏念把手中的绷带放下,站起身来:"你有意见?"
"没有。"梵樾走进来,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他低头看她,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枚虎牙。
打磨过的,用红绳穿着,齿根处刻着一个极小的图腾符号。苏念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虎族某个分支的族徽。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你找到他了?"
"人跑了。"梵樾的语气平淡,可苏念注意到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不过抓了他手下一个人,问出了这个。那个头目往南边去了,我已经派人继续追踪。"
苏念接过那枚虎牙,攥在掌心里,沉默了许久。
"……谢谢。"
梵樾没应声。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正垂眸盯着她的手——那只攥着虎牙、微微发抖的手。他忽然伸手,将她攥紧的拳头轻轻掰开,把那枚虎牙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又替她系在了手腕上。
"急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人在那里,跑不掉。"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腕骨,带着赶路回来尚未散尽的夜风的凉意。苏念微微抖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指腹在她腕上停了半瞬,才慢慢撤开。
"你手这么凉。"他别过脸去,"是不是没吃饭?"
苏念还没从刚才那一系列动作里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他:"……你吃了?"
"没有。"
"那——"
"你煮。"梵樾打断她,偏着脸不看她,可苏念分明瞧见他的耳尖又红了,"你煮我就吃。"
苏念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好。"她转身去收拾药柜,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不过梵樾,你下次再跑这么远不告诉我,我就往你粥里放三斤姜。"
梵樾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紫瞳里映着炭炉跳动的火光,暖融融的,像什么东西被悄悄焐热了。
"你敢。"
"你试试看?"
梵樾看着她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下来的天色,声音很轻:
"……不会了。"
苏念背对着他,可他的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
她低下头,看着腕间那枚红绳虎牙,嘴角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