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颠了一夜。
苏念靠在车厢壁上,手里一直攥着那颗无念石。珠子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像是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又像是自己会喘气。
梵樾就坐在对面,阖着眼,姿态松散地倚着车壁。他的呼吸很轻,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可苏念知道他没有——方才每回路况颠簸,她身子一晃,他那搭在膝上的手指便会微微动一下,像是随时准备出手扶她。
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昨夜在不羁楼,他说完那话就径直下了楼,当真靠在马边等她。苏念出来时,他正仰头望月,月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极干净的线条。他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翻身上了马,朝她伸出手。
"上来。"
苏念迟疑了一瞬,还是把手递了过去。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握住她手腕时力道不轻不重,一拽就将她带上了马背。她没坐稳,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撞上他的后背。
他笑了一声。
那声音压得很低,闷在胸腔里,苏念的耳朵尖瞬间烫了。
后来换乘马车,她本想自己骑一匹,梵樾却说"你一个大夫骑什么马,伤了手怎么给我看病",不由分说地将她塞进了车厢。
苏念想到这里,微微抿了抿嘴。
"想什么?"
对面的人忽然开口,吓了她一跳。梵樾不知何时睁了眼,那双紫瞳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攥着珠子的手上。
"……没什么。"苏念别开视线。
"撒谎。"梵樾坐直了身子,胳膊肘支在膝上,微微前倾,"你方才耳尖红了。"
苏念:"……"
她偏过头去掀车帘,假装看外头的晨光。车窗外头是连绵的山脊,薄雾缭绕,隐约能看见远处有座黑沉沉的殿宇轮廓。
"到了。"
马车在一处石阶前停下。梵樾先下了车,转身朝她伸出手。
苏念看了他一眼,自己拎着裙摆跳了下来。
梵樾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转身往台阶上走。苏念跟在他身后,沿途看见两排黑衣侍卫垂首而立,见到梵樾纷纷行礼,喊的是"殿主"。
殿主。
苏念心里微微一动。这排场、这称呼,她隐约猜到此人身份不低,却也没想到会是极域三大妖王之一的皓月殿主。
皓月殿比外面看着还要大。
回廊曲折,檐角飞翘,廊下挂着青铜风铃,风过时叮叮当当地响。梵樾带着她穿过三进院子,停在一间朝南的厢房前,抬手推开了门。
里头陈设简单,却样样精致。窗边一张紫檀木榻,铺着暗纹锦褥,案上搁着一只青瓷瓶,插了两枝开得正好的白梅。
"以后你住这儿。"梵樾说。
苏念站在门口没动:"公子,我还没有答应跟你走。"
梵樾转过头来。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半边肩上。他逆着光看她,眉目之间的神情被模糊了一层,声音却清晰得很:"可你人已经在这儿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一个理由。"
"理由?"梵樾往回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这么近的距离,苏念不得不微微仰脸才能与他对视。
"你体内的东西,能压制我的印记。"他抬起左手,将袖口往上推了两寸。
苏念的目光落在他腕间。
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灼伤后留下的疤痕,又像是某种篆刻的符文,从腕骨一路蜿蜒向内,没入袖中。那道纹路在她注视下微微跳了一下,像是活的。
"七星燃魂印。"梵樾放下袖口,语气很平,"每发作一次,我的灵力就少一分,直到烧尽为止。"
苏念的呼吸微微一窒。她在古医书上见过这个名目,知道那是上古神族用以惩罚妖修的禁术,中者无解。
"你体内的那滴血,能暂时压制它。"梵樾垂下眼,"昨夜你靠近我的时候,它安分了很久。"
苏念怔住了。
她终于明白——昨夜他留她在身边,那颗无念石的异动只是引子,真正的原因是印记的感应。她体内那滴师父留下的心头血,居然能克制七星燃魂印。
"所以,"梵樾看着她,紫瞳里映出她微愕的脸,"你留在我身边,帮我压制印记。我帮你查虎族的仇人。互不相欠,两清。"
他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像是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交易。可苏念注意到,他在说"两清"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
梵樾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对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有些意外。
"不过我也有条件。"苏念补了一句。
"说。"
"第一,我是大夫,你要让我行医。第二,关于我体内那滴血的来历,你不能逼问我。第三——"
"第三?"
苏念仰起脸,对上他的目光:"你的印记发作的时候,必须第一个告诉我。不准自己硬扛。"
屋里静了一瞬。
梵樾看着她,那双紫瞳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苏念没能看清。他忽然别开脸,偏头望向窗外的那两枝白梅,声音里带着点不自然的哑:
"……知道了。"
苏念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忽然觉得——这个传闻里杀伐果决的皓月殿主,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将药箱搁在案上,转头问他:"你吃早饭了吗?"
梵樾回过头,皱眉:"什么?"
"我问你吃没吃早饭。"苏念弯了弯眼睛,"我煮粥很好喝的。"
梵樾看着她弯起来的眉眼,愣了片刻。
窗外那两枝白梅被风轻轻吹了一下,落了两瓣在窗台上。他偏开视线,声音闷闷的:
"……没吃。"
苏念笑着卷起袖子,转身往外走:"厨房在哪边?"
梵樾抬步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只青瓷瓶。
他方才折那两枝白梅的时候,其实是想着——她一个姑娘家初来乍到,屋里空荡荡的总不好。梅花香,又好看,她瞧着大约会高兴。
这事他自然不会说。
苏念在走廊那头回头喊他:"梵樾,厨房在哪呀?"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路过她身边时丢下一句:
"左转第二间。"
然后他脚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放姜。"
苏念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笑了。
梵樾没回头,可他的耳尖在晨光里泛了一点极淡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