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坊的夜风卷着沙尘,拍打着不羁楼檐角挂着的青铜风铃。苏念按了按肩上的药箱带子,抬头望向二楼那扇灯火通明的窗。
她踏进大堂时,里头正热闹。桌边三三两两坐着些江湖客,有人划拳,有人醉醺醺地拍着桌子讲荤话。柜台后头的老鸨正拨着算盘珠子,眼皮也没抬。
"住店?"
"找人。"苏念将一枚铜钱搁在台面上,"劳驾,听说今日有位紫衣的客人来投宿,不知在哪个房间?"
老鸨的手一顿,终于抬起眼来打量她。那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又落到她背后那个半旧不新的药箱上,嘴角扯了扯:"找他的人多了,你是第几个?"
"我是大夫。"
"大夫?"老鸨嗤笑一声,"那更劝你别去,那位爷脾气可不——"
话音未落,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上了门板。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动静,有人骂骂咧咧地嚷了两句,又忽然静下来。
苏念没等老鸨再开口,转身就往楼梯走。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敞着,门框边沿嵌着一道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砸出来的。她走近时,先闻到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混着某种说不出的草木清香。
梵樾就靠在窗边的太师椅里。
外头月色从他身后漫进来,勾出一道修长的轮廓。他微微偏着头,紫檀色的衣袍上沾了些灰,左手指尖搭在扶手上,正缓缓地转着一枚莹白色的珠子。
那珠子在他指间滴溜溜地转,映着烛火,泛出温润的光晕。
苏念的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无念石。她在古书上见过图样,认得那纹路和光泽。那原本是她师父遗物里提过的东西,和当年白泽族灭门有关——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梵樾已经开口了。
"看够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像是对她的出现毫不意外。
苏念收回目光,镇定地行了个礼:"打扰公子,我是来找人的。方才楼下听闻动静,怕公子受伤,过来看看。"
"哦?"梵樾终于偏过头来。
月光正落在他脸上。眉骨很深,鼻梁挺直,一双紫瞳在暗处几乎能吞光。他看向她的时候,苏念分明觉得屋里那盏烛火都暗了一瞬。
"你叫什么?"
"苏念。"
"苏念。"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什么酒,"你是大夫?"
"是。"
"那正好。"梵樾抬了抬下巴,朝墙角努了努嘴,"那边那个,你瞧瞧。"
苏念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发现墙角还蜷着个人——一个灰衣汉子,半边身子都染着血,肩膀上豁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瞧着是刚伤的。
她没多问,蹲下来检视伤口。那人晕过去了,呼吸还算平稳,伤在肩胛,没伤着要害。她利落地拆了药箱,取银针封住几处穴道止血,又拿了干净的棉布和金疮药来包扎。
整个过程很安静。梵樾就一直靠在椅子里看她,那枚无念石不知何时停了转动,被他松松地握在掌心。
"你这手法倒是干净。"
苏念头也没抬:"多谢公子夸赞。"
"不客气。"他顿了顿,"你方才说来找人?找谁?"
苏念的动作微微一顿。她将绷带的最后一个结系好,才直起身来,对上他那双紫瞳:"找一个——大约七年前,在云隐山附近杀过人的……虎族妖修。"
屋里静了一瞬。
梵樾的睫毛垂下去半寸,随即又抬起来。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虎族。"他慢慢地说,像是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碾了碾,"你找虎族做什么?"
"私仇。"
"巧了。"梵樾站起身来。
他很高,这么一站起来,苏念的视线便不得不微微仰起。他走到她面前,手一抬,苏念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腰却抵上了桌沿。
梵樾将那枚无念石举到她眼前。
珠子在她面前不过三寸的距离,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一颗被擦亮的夜明珠,内里有什么东西缓慢地流转起来,发出暖融融的光。
苏念愣住了。
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胸口某处微微一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那颗珠子。
梵樾的瞳孔骤然缩了缩。
"……果然。"他收回手,将珠子重新攥进掌心,低头看向苏念的眼神忽然变了。先前那份懒散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近乎锐利的光。
"你体内有什么?"
苏念下意识地按住心口:"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梵樾微微俯身,近得她能闻到他衣袍上那股清冽的草木香,"你方才感觉到它了,对不对?它也在找你。"
苏念咬住下唇。
师父说过,她体内的那滴心头血是个秘密,绝不能告诉任何人。可眼前这人——他那双紫色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
"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梵樾直起身,退开一步,重新靠回了窗边。月光在他肩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他低头把玩着那枚珠子,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散漫。
"没什么。"他说,"就是你这个人,我要了。"
"……什么?"
"听不懂?"梵樾微微挑眉,唇角挑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说,你跟我走。"
苏念皱起眉:"我是来找仇人的。"
"虎族的人,我帮你查。"
"我凭什么信你?"
梵樾垂下眼,将那枚珠子朝她抛过来。苏念下意识地接住,掌心触及珠面的瞬间,那股暖意再次涌上来,像是被什么人轻轻握了一下手。
"就凭它认你。"他说,"而我,需要你。"
他的声音很淡,月光将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紫瞳里映着一点烛火,亮得像两颗沉在深潭里的星。
苏念握着那颗珠子,沉默了很久。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咚咚地响起来,大约是楼下的人终于听见了动静,赶上来查看。梵樾偏了偏头,对她说:
"想清楚了就下楼。我在门口等你。"
他抬步往外走,经过她身侧时,袖摆拂过她的手背,带着微凉的触感。苏念听见他的声音从耳畔低低地落下来:
"别让我等太久,苏念。"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像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苏念站在原地,攥紧了掌心的无念石。那颗珠子在她手里温温地跳动着,像一颗极小的、属于旁人的心跳。
她听见楼下传来马匹轻嘶的声音。
半晌,她将珠子收进怀里,背起药箱,抬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