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的春天,凌不疑回来了。
消息传进程府那日,程苒正在院里替少商梳头。少商手中那本书"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声音发颤:"你说……谁回来了?"
程苒轻轻把梳子放下,握住她的手:"阿姊,凌将军回来了。圣上赦了他的罪,他入宫请了安,如今正在——"
少商已经起身往外跑了。
程苒望着她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弯起嘴角,低头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案上。她走到廊下,望着四月里满院新绿,深深吸了一口气。
五年了。
这五年她陪着少商熬过了最暗的夜,如今终于天亮了。她替堂姐高兴,可心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在悄悄冒头——凌不疑回来了,少商的劫渡完了。那她和袁慎之间,是不是也该走到那个"好时候"了?
正想着,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少商又哭又笑的声音。程苒快步走过去,远远便看见少商扑在一个人怀里,那人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高大挺拔,正低头紧紧拥着她,下颌抵在她发顶,手臂收得死紧,像要把五年的空缺一次补全。
是凌不疑。
程苒在回廊拐角停住脚步,没有上前打扰。她看着那两人在春光里紧紧相拥的模样,眼眶微微有些发热,转身悄悄退开了。
"看够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程苒猛地回头,见袁慎不知何时站在了回廊另一头,靠着廊柱,双臂抱在胸前,面上带着一贯的淡笑,可眼底那份温柔却比五年前更浓了。他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锦袍,衬得人愈发清峻沉稳,五年时光在他身上沉淀出了更从容的气度。
"师兄?"程苒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程府这么大动静,全城都知道了。"袁慎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她微红的眼眶,唇角弯了一下,"你阿姊得偿所愿了,你哭什么?"
"高兴。"程苒吸了吸鼻子,"替阿姊高兴。"
袁慎看着她,沉默了一息,忽然说:"那苒苒自己的呢?"
程苒仰头望他,心跳猛地快了起来。她这几年已经很少在他面前失态了,可此刻对上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她发现自己还是像当年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袁慎也不催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木匣子,递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程苒接过木匣,手指微微有些抖。她揭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簪身温润通透,雕着小小的兰花纹样,简洁雅致,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物件。
"这是……"
"五年前就该给你的。"袁慎说,"那年楼犇案结的时候,我让人打的。想着案子结了便去找你,把话说清楚。结果后来事一件接一件,凌不疑出事、你阿姊闭门、你在程家撑着——我没好意思在这时候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一拖就是五年。可这支簪子我留了五年。"
程苒握着木匣,指尖抚过那支白玉簪,温凉的触感一路透到心底。她抬起头看他,眼眶终于没忍住红了,声音有些哑:"师兄等了五年,不着急么?"
"急。"袁慎老实说,"可我觉得,有些话要在对的时候说才有分量。你阿姊的心结一日不解,你便一日不会安心想自己的事。我不想让你两头为难。"
程苒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不是爱哭的人,这五年陪少商熬了那么多夜都没怎么掉过泪。可袁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正中她心底最软的地方。这五年他明明随时可以来找她、定下名分,可他偏不——他在等她先把少商安顿好,等她把所有该尽的心都尽完了,才出现在她面前,递上这支留了五年的簪子。
袁慎见她哭了,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替她擦了擦泪:"怎么又哭了。五年不见,你倒比从前爱哭了。"
"因为师兄太气人了。"程苒一边掉泪一边嘟囔,"等了五年都不说,憋死我了。"
袁慎被她这句话逗得低低笑出声,伸手将她连人带木匣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轻声道:"那现在说。程苒,这五年我每一天都想来找你。可我答应了你要等一个好时候,如今时候到了——"
他松开她,退后半步,低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愿意么?"
程苒握着木匣,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忽然破涕为笑:"师兄,你求娶人都只会说三个字么?"
袁慎挑眉:"那你还想要什么?"
"至少……"程苒吸了吸鼻子,弯起眼睛,"至少要把白鹿山那段旧账翻一翻吧?什么小师妹这一横写得歪了,什么我帮你摘风筝明日再摘——师兄欠苒苒这么多,总得一样一样还。"
袁慎望着她带泪的笑容,心中某处终于彻底落了地。他伸手替她把颊边最后一滴泪擦去,温声道:"好。往后一辈子,慢慢还。"
两人站在回廊下,四月春风穿堂而过,满院花木摇曳。远处传来少商和凌不疑低低说话的声音,夹杂着几许轻快的笑声。程苒偏头望了一眼,又回过头来看袁慎,忽然觉得这五年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值了。
"师兄,"她轻声说,"簪子,帮我戴上。"
袁慎从木匣中取出那支白玉簪,小心翼翼地别入她发间。素白的玉簪衬着她乌黑的发,温润雅致,与她整个人相得益彰。他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
程苒抬手碰了碰发间的簪子,弯起眼睛笑了:"师兄眼光好。"
"挑簪子的眼光好。挑人的眼光——"他低头看着她,笑意漫进眼底,"更好。"
程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油嘴滑舌。"
袁慎顺势握住她推过来的那只手,十指相扣,没有松开。
"走吧,"他说,"去跟你阿父阿母提亲。再晚我怕被人截了胡。"
程苒被他拉着往前走,嘴里嘟囔着"谁能截你的胡",脚步却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春光正好,满城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