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灿烂》袁慎 19

袁慎登门提亲那日，程府正厅坐满了人。

程止坐在上首，捻着胡须看袁慎端端正正行了大礼、奉上聘书和礼单，面上故作镇定，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桑舜华坐在一旁含笑喝茶，目光在袁慎和站在角落里的苒苒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眼底全是欣慰。

老太太难得也露了笑脸，打量着袁慎啧啧称奇："善见啊，你可是咱们白鹿山出去的才子，老身当年就看好你。如今倒好，成了自家人了。"

袁慎拱手笑道："老太太抬爱。晚辈当年在白鹿山受桑公教导，如今能娶桑公的外孙女，是晚辈的福分。"

程止清了清嗓子，端出岳父的架子来："善见啊，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苒苒是我和你三叔母的心头肉，她自小在山野长大，心思单纯，你若敢欺负她——"

"岳父放心。"袁慎打断他，语调郑重，"晚辈若欺负苒苒，不用岳父动手，桑公在天之灵头一个饶不了我。"

满堂哄笑。程止也被他这句逗得绷不住了，拍着椅子扶手连声说好。

桑舜华放下茶盏，温声道："善见，苒苒这孩子看着温软，心里却有主张。你往后不要把她当小师妹看，要当并肩的人看。她懂你，你也该懂她。"

袁慎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程苒，少女正低头抿着嘴笑，耳根红红的，发间那支白玉簪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收回目光，郑重应道："三叔母教诲，晚辈记住了。"

大婚定在五月十六。程府上下忙了整整一个月，少商亲自替苒苒绣了一方红盖头，针脚细密、花样繁复，是熬了好几个夜赶出来的。凌不疑则替袁慎挑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说是"袁大人骑着去接亲才配得上程二姑娘"。

袁慎看着那匹白马，对凌不疑拱了拱手："凌将军有心了。只是我怕骑得太好，旁人觉得我抢了你的风头。"

凌不疑难得笑了一声："袁大人成亲，自然该抢风头。"

五月十六那日，晴空万里。

程苒坐在房中，由桑舜华亲手替她上妆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微微泛红的脸，眉眼弯弯，唇角压不住地上翘。桑舜华将最后一支凤钗别入她发间，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眼眶微微泛红。

"苒苒长大了。"她伸手抚了抚女儿的脸颊，"阿母还记得你在白鹿山刚会走路的样子，一晃眼就要嫁人了。"

程苒仰头看着母亲，鼻尖一酸："阿母，苒苒嫁了人也会常回来陪你的。"

"傻孩子。"桑舜华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嫁了人就是袁家的人了，好好过你的日子，阿母有你阿父陪着呢。"

外头传来迎亲的唢呐声，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少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方红盖头，替程苒仔细盖好，退后半步看了看，忽然声音有些发哽："苒苒，往后要是袁慎欺负你，你只管回来找我。阿姊替你出气。"

盖头底下传来程苒闷闷的笑声："阿姊放心，师兄不敢。"

"他最好不敢。"少商吸了吸鼻子，伸手隔着盖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走吧，花轿到了。"

程苒被人搀着出了门，一路红毯铺地、花瓣漫天。她隔着盖头的缝隙看见人群里熟悉的面孔一一掠过——阿父笑得眼角全是皱纹，阿母偷偷拿帕子按眼角，少商红着眼圈却使劲冲她笑，凌不疑站在少商身侧微微点头。

然后她看见了袁慎。

他骑在那匹白马上，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人愈发英挺清峻。见她出来，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怕么？"他低声问。

盖头底下传来程苒轻轻的声音："有一点。"

"不怕。"他的掌心温热有力，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向花轿，"我牵着你。"

程苒弯起嘴角，隔着盖头点了点头。

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到了袁府。拜堂、敬茶、入洞房，一切按着规矩来，程苒被喜娘搀着坐在婚床上，外头宴席的热闹声隔着几重院子传进来，隐隐约约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脚步声走近。

程苒攥紧了手中的红绸，心跳如擂鼓。袁慎走到她面前，用喜秤轻轻挑开了盖头。红绸掀起的瞬间，烛光涌进来，程苒眨了眨眼，对上他低垂的目光。

袁慎看着她，忽然没有立刻说话。

烛光摇曳，她一身红衣坐在满室喜色里，眉目温润、面颊微红，抬眸望着他时眼底映着两簇小小的灯火，明亮又温柔。他想起很多年前白鹿山的午后，小小一只的苒苒蹲在廊下练字，仰头看他时也是这样的目光——干净、信任、带着一点软软的笑意。

原来那个小姑娘，真的长大了。长成了他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师兄看什么呢？"程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摸了摸鬓边，"妆花了？"

"没有。"袁慎在她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很好看。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程苒抿着嘴笑，耳朵红得透光："师兄想了很多年么？"

袁慎望着她，忽然也笑了。那笑容褪去了所有朝堂上练出来的锋利和算计，干干净净的，像白鹿山初雪后的晴日。

"从你揪着我袖子喊'师兄等等我'那天起。"他说，"我就想了。"

程苒怔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伸手揪住了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那现在不用等了。"

袁慎反手握住她揪着袖子的那只手，十指扣紧，低头在她额间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嗯。不等了。"

窗外夜风温柔，满院红烛高照，宴席上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程苒靠进他肩头，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辈子所有的等待和辗转，就是为了此刻这一声心跳。

"师兄，"她轻声说，"苒苒很开心。"

袁慎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暖暖的："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