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袁府出来时已是傍晚。桑舜华和袁家老太太叙完了话,先一步上了马车,留程苒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程苒站在袁府大门外的石阶上,望着天边被晚霞染成橘粉色的云,心里还扑通扑通跳着。
方才在书房里,他覆上她手背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热热的,像一小团火。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下台阶,身后传来脚步声。
"苒苒。"
程苒回头,袁慎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换了件外袍,散乱的发也重新束整齐了。他站在门内灯笼下,看着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
"我送你一段。"他说。
程苒愣了一下:"师兄不忙了?"
"不差这一会儿。"他走下台阶,在她身侧站定,朝她微微抬了抬下颌,"走吧。"
两人并肩沿着长街慢慢走。暮色将尽,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一截一截铺在青石板上。袁慎步子不快,程苒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走出一段路,袁慎忽然开口:"今日我那些话……"
"苒苒记得。"程苒打断他,偏头看了他一眼,"师兄说,等忙完这阵,有话要跟苒苒说。"
袁慎被她这样直白地复述出来,难得有些不太自在,清了清嗓子:"嗯。"
"苒苒等着。"她说,声音轻轻的,尾音弯着,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袁慎偏头看她,暮色里少女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又明亮,像一整条长街的灯笼光都聚在了她眼里。他喉间微动,别开眼望向前方,脚步却悄悄放慢了半拍。
又走了一段,到了程府所在的巷口。袁慎停住脚步,把手中的小灯递给她:"拿着,天黑路不好走。"
程苒接过灯,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她握紧灯柄,仰头看他,忽然认真道:"师兄,苒苒还有一句话想说。"
"嗯?"
"师兄今天在书房里说,走错一步袁家就会被拉进去。可苒苒想——袁家是袁家,师兄是师兄。师兄做了该做的事,尽了该尽的力,剩下的交给天命。苒苒不盼师兄赢,只盼师兄心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心安即可。这四个字,师兄记住了好不好?"
袁慎低头看着她。
灯笼的光从下往上映着她的脸,眉眼温润柔和,眼底清澈见底。她手里握着他给的小灯,灯芯在她手中稳稳燃着,像她这个人一样——温柔、坚定、不惊不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白鹿山,他初到书院时锋芒毕露、咄咄逼人,桑公把他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如今从苒苒嘴里说出来,竟是差不多的意思。
桑公说:"善见,你天资聪颖,但我怕你太聪明反而累了自己。往后做任何事,先问自己一句——心安否?心安就做,不安就缓一缓。赢了天下却输了心安,不值当。"
如今苒苒说:"心安即可。"
袁慎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那些连日来的疲倦和紧绷终于彻底松开了,他整个人仿佛被这句话托住了,轻了几分。
"好。"他应道,"我记住了。"
程苒弯起眼睛笑了,抱着那盏小灯后退两步:"那苒苒回去了。师兄也早些歇息,别再熬到三更了。"
"苒苒。"
她转身走了两步,被他叫住。回头,袁慎站在原地,暮色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肩头,他的轮廓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案子一结,"他说,"我就来找你。"
程苒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热热的、酸酸的。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发紧:"苒苒等师兄。"
然后她转身快步进了巷子,抱着那盏灯一路小跑到程府门口,回头远远望了一眼——袁慎还站在巷口,朝她这边望着。见她回头,他抬手摆了摆,动作随意,却带着说不清的温柔。
程苒推门进了府,靠在门板上捂住脸,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手里的灯还亮着,温温热热的,像他方才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