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七八日,桑舜华备了一份礼,带着程苒去袁府拜访袁家老太太。说是老太太身子不爽利,去探病问安。程苒知道,母亲这是找了个由头,好让她去看看袁慎。
她攥着袖口跟在母亲身后进了袁府。袁家老太太果然卧病在床,精神倒还好,见了桑舜华便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起旧事。桑舜华陪着说话,程苒在旁坐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说要出去透透气,便退了出来。
她出了正院,沿着回廊往袁慎书房方向走。袁府的格局她从前随桑舜华来过几回,大致记得路。走到书房所在的院落,远远便看见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烛光。
程苒放轻脚步走到门前,犹豫了片刻,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里头静了一瞬,传来袁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疲倦:"谁?"
"师兄,是我。"
门内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脚步声响起,门被拉开。
程苒抬头,看清袁慎的模样,心口猛地揪紧了。
他穿了一身家常的素色袍子,领口微微松散,显然是在书房熬了很久。眼下有淡淡的青痕,脸色比从前苍白了些,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见她站在门外,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蹙眉道:"你怎么来了?"
语气不算好,可程苒听得出,那不是不耐烦,是惊讶里掺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张——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程苒没答他的问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食盒,递到他面前:"苒苒煮了茶,还带了阿母做的桂花糕。师兄,能让苒苒进去坐坐么?"
袁慎低头看着食盒,喉结动了动,侧身让开了门口。
程苒进了书房,环顾一圈——满案堆着卷宗,窗边几案上还摊着几封没封口的文书,炭盆里的火快熄了,屋里冷飕飕的。她没说什么,走到炭盆前蹲下身,夹了几块新炭添进去,用小扇子轻轻扇了几下,火苗重新蹿起来,暖意渐渐漫开。
袁慎靠在书案边,抱着手臂看她利落地添炭、拂灰、又把食盒打开将茶盏和糕盘一一摆好,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熟悉的温柔。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些沉甸甸的石头被什么托了一下,松了些许。
"师兄。"程苒摆好了茶盏,回头看他,轻轻拍了拍旁边的坐垫,"来喝杯茶。"
袁慎走过去坐下。程苒替他斟了一盏热茶,推到他手边。茶汤清碧,白雾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一整日紧绷的胃。
"……好喝。"他说。两个字,轻得像叹出来的。
程苒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也给自己斟了一盏,双手捧着暖手,没有追问案子的任何事。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茶,偶尔抬眼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好。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两个细微的噼啪声。
袁慎喝了大半盏茶,终于放下杯盏,偏头看她:"你今日专门来,就为了送茶?"
程苒想了想,点头:"嗯。"
"不问问我案子的事?"
"不问。"程苒摇头,"苒苒不懂朝堂的事,问了也帮不上忙。师兄想说自然会告诉苒苒,不想说,苒苒问了只会让师兄更烦。"
袁慎望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浅,在倦怠的底色里泛着一丝真切的暖意:"你倒是把分寸拿捏得死死的。"
"外公教的。"程苒捧着茶盏,垂眼望着水面上浮着的茉莉花瓣,"外公说,有些人的烦恼不需要帮他解决,只需要让他知道有人陪着。人扛不住的时候,旁边有个安安静静坐着的人,比一万句劝都有用。"
袁慎没接话。他往后靠了靠,仰头望着屋顶梁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把连日来积在胸腔里的浊气都吐尽了,肩背的线条微微松了下来。
"这案子很难办么?"程苒轻声问。
"难。"袁慎说,"楼犇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网比我以为的还要深。牵扯到的官员从三品到九品都有,动一个就能牵出一串。有人想保他,有人想杀他,有人想借他这把火把旁人烧了。每个人都在算计。"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查得越深,越觉得这个漩涡比我想象中大。走错一步,袁家就会被拉进去。"
程苒安静地听着,手里茶盏的温度透过瓷器传到掌心,热热的。
"师兄。"她忽然开口。
袁慎偏头看她。
"师兄不必事事周全,不必事事输赢。"程苒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润润的像这盏茉莉花茶,"苒苒知道,师兄身处棋局之中,每一步都关系重大。可苒苒想说的是——"
她抬起头,目光认真得让袁慎心口一震。
"赢了是本事,输了也不丢人。只要师兄平安,只要师兄心里踏实,结果如何,苒苒都陪着。"
袁慎怔住了。
半生走来,父亲要他光耀门楣,母亲要他步步为营,同僚要他算无遗策,天子要他明察秋毫。人人都指着他赢、要他强、要他刀枪不入。从来没有人说——输了也没关系,我陪你。
他看着程苒,少女坐在暖黄的烛光里,眉眼温润,手里捧着一盏茶,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停在枝头不怕人的雀鸟。她什么筹码都没带,就端了一壶热茶、带了几块桂花糕,跑到他面前说"输了也不丢人"。
袁慎垂下眼,喉间微微泛酸。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把那股酸意和热烫一起咽下去,才重新开口,声音哑了几分:"苒苒,你这样的话,会让我舍不得放你走的。"
程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头盯着茶面,耳根烧得通红,声音却稳住了:"那就不走。"
三个字。轻得像落进茶水里的茉莉花瓣。
袁慎手中的茶盏顿住了。
他偏头看她,少女垂着眼,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耳根到脖颈都漫着浅浅的绯红。她明明害羞得要命,可那三个字说得又稳又干脆,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回。
袁慎放下茶盏,伸手轻轻覆上了她捧着杯盏的手背。
温热的掌心压上来,程苒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她终于抬起眼看他,眼底映着两簇小小的烛火,明亮、柔软、毫不躲闪。
袁慎望着她,声音低得几乎是气音:"苒苒,等我忙完这一阵。等案子结了,风平浪静了——我有话要跟你说。"
程苒眨了眨眼,嘴角弯起来,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便收回了手,重新端起茶盏,面色恢复了从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他耳尖那抹红,在烛光下明晃晃的,藏都藏不住。
程苒低头抿了一口茶,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一室茶香,暖意融融,炭火噼啪轻响。窗外的风雨似乎也没那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