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之后,程苒在宫里的日子愈发顺遂。她谨记袁慎教她的那些话,吃食只接熟悉宫人递来的、案上不放危险物件、不跟生面孔走太近。少商察觉她比从前谨慎了许多,私下问她,程苒只含糊说"师兄教了几招自保的法子"。
少商听完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师兄还教你这个?他是不是恨不得替你挡了所有刀子?"
程苒涨红了脸,把少商往外推:"阿姊快去做功课,教引嬷嬷该来了!"
少商被她推着往外走,嘴上还在笑:"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脸都快滴血了。"
程苒捂着脸趴在案上,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然而袁慎能护着她,她自己却护不了自己。这话听来悖谬,可程苒心里很清楚——袁慎那张嘴太锋利了,在宫里得罪的人不在少数。今日他替她挡茶盏的时候,三皇子的脸黑得都快滴墨了,明日不定在哪件事上就要给他使绊子。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扛所有。
六月中旬,宫中又设了一场小宴,只请了近臣及家眷。天子兴致颇高,席间论起前朝一位名臣的功过,众人各抒己见。三皇子显然是做了功课来的,引经据典说了一长串,末了看向袁慎,笑眯眯道:"袁大人素来以博学著称,不知对此人如何评价?"
这问题看着是请教,实则是挖坑——那位名臣的功过史学界本就有争议,怎么答都容易落下把柄。
袁慎端着酒盏,面色不变,正欲开口,程苒忽然抢在他前面说话了。
她声音不大,温温润润的,却让满座都安静下来:"苒苒斗胆插一句话。外公当年讲史时提过这位名臣,他说——是非功过,后人评说千人千面,可唯独一件不能忘:此人治水三年,救活沿岸百姓十余万。功过可以争,那些活下来的人命,谁都争不掉。"
满殿安静了一瞬。
天子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些意外,随即缓缓点头:"桑公教导得好。这话倒让朕想起了当年先帝评此人时也是差不多的意思——功过且不论,治水之功,无人可抹。"
三皇子精心准备的陷阱被程苒轻飘飘一句话拆了个干净。他面色僵了一瞬,勉强笑道:"程女郎不愧是桑公外孙女,果然见解不凡。"
袁慎端着酒盏,偏头看了程苒一眼。
少女坐回席上,安安静静的,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可她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着袖口,显然是用了不少勇气才抢在他前头开口的。
她在替他挡。
袁慎心中某处狠狠地陷了下去。
宴散后,袁慎刻意走慢了些,落在人群后头。程苒也慢吞吞地走在最后,两人又碰上了。夜风里宫灯摇曳,袁慎看着她,开口第一句话不是道谢:
"你方才那番话,是谁教你的?"
程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外公教的。外公讲过这位名臣的事,苒苒记住了。"
"那你今日为何说出来?"
程苒被他问得微微一顿,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苒苒不想看师兄一个人扛所有刀子。三皇子问那个问题,明明是想刁难你。苒苒虽然不懂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可苒苒知道——被针对的滋味不好受。"
她抬起头看他,眼底干干净净的:"师兄替苒苒挡了那么多次,苒苒也想替师兄挡一回。"
袁慎望着她,喉头忽然有些发紧。他活了将近三十年,朝堂上、世家里,人人都想从他身上谋些什么——谋他的才学、谋他的家世、谋他手里的棋局。从来没有人站在他身前,说"我想替你挡一回"。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苒以为他生气了,正要开口找补,袁慎忽然伸手,轻轻覆上了她的发顶。
掌心温热,力道极轻,像在确认什么珍宝完好无损。
"苒苒。"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往后不要再这样了。"
程苒仰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我舍不得。"他说。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程苒的心跳顿时失了章法。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灯火在她眼底闪了又闪,像夜间湖面被风吹皱的月光。
袁慎看她这副傻愣愣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收回手,清了清嗓子:"走吧。我送你到宫门口。"
程苒愣愣地跟上,走了几步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声道:"师兄方才那句话……"
"哪句话?"袁慎面不改色。
"就是那句舍不得……"
"忘了。"
"师兄!"
"真的忘了。"他偏过头看她,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笑意,"有证据么?"
程苒被他耍赖得哑口无言,鼓了鼓腮帮子,最终没忍住也笑了出来。两人并肩走在宫灯下,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能一直走到天荒地老。
这一夜之后,宫里的风向又悄悄变了。
细心的宫人们发现,此后每场宴席,袁慎入场后目光总是先扫一圈——精准找到程家那位小女郎的身影,确认她在哪儿、在做什么、神态如何,然后才落座与旁人寒暄。这个动作细微至极,可落在有心人眼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皇后有一回和桑舜华闲话,笑着说:"善见那孩子,从前眼睛长在头顶上,如今倒是心里有了人。"
桑舜华含笑不语。
少商也发现了。她私下揪着程苒的袖子问:"你师兄是不是每回宴席都要先看你一眼才肯坐下?"
程苒这回没有脸红。她低头望着杯中的茶汤,唇角弯着一道浅浅的弧,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我的时候,"她说,"我不怕。"
少商看着她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温柔,心下了然,没有再追问。只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像她从前揉自己那样,轻声道:"那你也要多看看他。"
程苒抬起眼,对上堂姐促狭的目光,终于红了脸,把脸埋进袖子里。
窗外月色正好,晚风穿廊而过,送来满园荷香。夏夜安宁,一切都刚刚开始,又仿佛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