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灿烂》袁慎 12

程苒在偏殿换了衣裳。宫女替她重新梳了头，又给她端来一盏安神茶，她喝了半盏，只觉得左臂被烫到的地方还隐隐发烫，低头卷起袖子看了看——手腕上方红了一片，还好没起泡。

她放下袖子，起身往外走。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灯光沿着甬道延伸向远处。诗会散没散她不知道，她想先去找少商。

可宫里回廊九曲十八弯，她白天来惯了，晚上却觉得每条路都长得差不多。走了两圈，她发现自己迷路了。

程苒停在原地，望着四面相似的宫墙，叹了口气。她蹲在一盏宫灯下，抱着膝盖等——等巡逻的宫人经过，她好问路。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没等到宫人，却等到了一道修长的影子。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从甬道那头传来，月白长衫在灯笼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程苒抬起头，看见袁慎提着一盏灯朝她走来，步子从容却比平日快了几分。他看到蹲在灯下的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快步走近。

"怎么蹲在这儿？"

程苒仰头看他，眨了眨眼："师兄怎么找到我的？"

袁慎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确定她没什么大事才松了口气，语气缓下来："散席后没见你回来，怕你迷路。果然。"

程苒被他这句"果然"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站起来拍了拍裙摆的灰："苒苒不是故意的，就是……走岔了。"

袁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抽："程苒，你在白鹿山住了八年，居然还会迷路。"

"白鹿山拢共就那么大，宫里大那么多嘛……"程苒小声辩解，声音越说越小。

袁慎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灯笼往她那边倾了倾："走吧，我送你。"

程苒乖乖跟上，走在他身侧。两人并肩穿过长长的宫道，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处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袁慎走得不快，似乎有意在等她的小步子，步幅比平日短了三分之一。

沉默走了一段路，袁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日那杯茶，是故意的还是意外？"

程苒脚步一顿："师兄是说……"

"那宫女经过你案前的时候，脚底下绊得不太自然。"袁慎语气平淡，目光望着前方，可话里的意思很清晰，"多半是有人指使。你那日没得罪谁，可少商近日在宫里风头不小，你是她亲堂妹，有人想借你给少商添堵。"

程苒默了一瞬。她不是没猜到，只是不愿把人想得太坏。袁慎这么一说，她心里便有了数。

"往后在宫里，"袁慎偏头看了她一眼，"多留个心眼。茶盏不要放案沿，背不要对着过道，旁边有人经过时手边的东西都收一收。不要单独跟不熟的宫人走，不要接来历不明的吃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贵人之间的争斗，面上都是笑着的，底下刀光剑影。你心善，容易吃亏。"

程苒安静地听完，忽然轻声问："师兄教我这些，是怕苒苒吃亏么？"

袁慎步子微微一顿。

宫灯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光影游移过他的侧脸。他低头看她，少女仰着脸，一双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里面映着小小的两团灯火，干干净净的，认真得让他心口发软。

他沉默了一息，声音极轻，却郑重得像在剖白："是。"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任何掩饰。

程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人在她胸口轻轻拨了一根弦。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让气氛不那么沉重，可喉咙忽然不太听话。她只好低下头，假装在数青石板上的缝，耳根烧得通红。

袁慎看着她的发顶，唇角无声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平，重新迈开步子："走吧，你阿姊该等急了。"

程苒"嗯"了一声，快步跟上。走了十几步，她忽然伸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口。

袁慎低头看她。

"师兄，"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苒苒记住了。往后会小心的。"

袁慎看着被她捏在指间的袖口布料，喉结动了动，别开眼望向远处："……嗯。记住了就好。"

他袖口那一点布料被她捏着走了大半条甬道，直到快到少商所在的偏殿，程苒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面上绯红又深了一层。

袁慎在殿门口停住，替她指了指方向："那边，你阿姊在里头等你。进去吧。"

程苒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灯笼光落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眉眼比平日里柔和了太多。

"师兄，"她说，"今日谢谢你。茶的事、迷路的事、还有……"她想了想，找不出合适的词，只好冲他弯了弯眼睛，"反正都谢谢。"

袁慎看着她笑，嘴角终于没压住，也弯了一下："去吧。"

程苒转身进了偏殿，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袁慎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手中灯笼微微倾斜，他才发觉自己一直举着灯的那只手有点酸。

他换了一只手提灯，转身往回走。夜风穿过宫道吹动他的衣袂，他走了几步，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想起方才她揪着他袖口走了一路的模样，像个怕走丢的小孩子。白鹿山那时她也这样，偶尔会揪着他的袖角跟在他身后，他去哪儿她跟到哪儿，小短腿迈得飞快，嘴上还软软地喊"师兄等等我"。

过了这么些年，她还是揪他的袖子。

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随手揉她发顶便转身去辩经的少年了。他如今想的是，下次她再揪他的袖子，他大概会顺势握住她的手。

袁慎摇了摇头，把这念头暂且压下去。不急。

她刚回都城不久，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