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的风波过去七八日,城中的议论却一点没少。
程苒本来不知道那些风言风语有多难听。她这些天忙着陪少商,几乎没出过门,府里的下人们被桑舜华敲打过,也不敢在她面前嚼舌根。
可她不听,有人非要送上门来让她听。
那一日她去东市替少商买丝线,路过茶楼时恰巧听见二楼窗口传来几个贵女的说笑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她耳中:
"……程家大女郎可真是命苦,好不容易攀上楼家这门亲,转头就被何昭君截了胡。"
"攀高枝没攀成,摔得可不轻。我看以后谁还敢娶她。"
"不过我听说,程家那个小的更惨,整日跟在堂姐后头,默默无闻的,连个提亲的都没有。姐妹两个,一个高攀不成,一个无人问津,倒也般配。"
"哈哈哈哈——"
程苒脚步顿了一瞬,随即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她不是不难过,只是觉得跟这些人计较不值当。阿母教过她,嘴长在别人身上,耳朵长在自己头上,听不听得进,全凭自个儿。
她买了丝线回府,陪少商做了一下午女红,将茶楼里听到的事一字未提。
可她不说,有人替她说了。
三日后,袁府门房收到一张帖子,是城中某位太太设的赏花宴,袁慎原本推了没去。可那日他恰巧从门下人口中听到一句话——"茶楼里那几位贵女编排程家女郎的话,可真够难听的。"
袁慎正在批文书,笔尖一顿,抬头:"什么话?"
门人不敢瞒,把原话学了一遍。袁慎听完,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知道了。"
次日赏花宴,袁慎忽然出现在席上。满座都讶异——这位爷不是推了么?怎么又来了?
袁慎含笑入座,与主人寒暄几句,目光便落在了席中几位贵女身上——巧了,正是那日在茶楼嚼舌根的那几个。几位贵女见他看过来,心下咯噔一跳,面上还得端着笑行礼。
袁慎笑吟吟地回了礼,状似随意地与身旁的人聊起天来。聊着聊着,他忽然话锋一转:
"我前些日子听到一件趣事。"他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书,"有人背后议论程家女郎,说什么高攀不成、无人问津。我当时便想——"
他停了一下,目光悠悠扫过那几位贵女的脸,笑意不改:"程家大女郎与楼家的婚约是御赐的退婚,从头到尾都是何昭君拿着圣旨来办。程家女郎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怨言、没做过一件失仪的事。这样的人品气度,说一句高攀不成——是不是用错了词?"
满座安静。
袁慎继续说,语气仍然温温和和:"至于程家二女郎——桑公的外孙女,白鹿山读书长大的姑娘,自幼诗书传家、知书达理。说人家无人问津?我倒觉得,是有些人有眼无珠。"
他笑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补了最后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嘴长在别人身上,旁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只是往后若再有这种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大概会忍不住——把说这话的人自己家里那点事也往外传一传。"
他笑意温和,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那几个贵女的脸已经白得像纸。她们家中哪有经得起往外传的干净事?她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袁慎那句话是明晃晃的威胁——你敢说程家女郎一句不好,我就把你家的丑事全抖出来。
席间没人敢接话。主人赶紧打圆场,把话题岔到赏花上去了。袁慎也不为难人,顺着话题聊了几句诗,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可宴席散后不到一日,整个都城的贵女圈都知道了——袁慎放话了,程家女郎,谁都不能动。
没人敢动。
程苒是在第二日从少商嘴里听到这件事的。少商拉着她的手腕,难得双眼放光:"苒苒!你那师兄太狠了!他昨天在赏花宴上当众把那些嚼舌根的贵女怼了个遍,还放话说以后谁再敢编排你,他就把谁家的丑事往外扬!现在城里没人敢说你的不是了!"
程苒怔了好半天。
她想起那日在茶楼听到的话,原来那些伤人的言语袁慎都知道了。他什么都没问她,什么都没让她知道,悄无声息地就把所有恶评全抹了。
"苒苒?"少商在她眼前晃了晃手,"你想什么呢?"
程苒回过神来,眼眶微微发酸,低头假装整理衣袖:"没什么。师兄他……太张扬了,何必呢。"
"何必?"少商挑眉看她,"你当真觉得他何必?"
程苒不说话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袁慎这一辈子看戏看得最多,从不肯为旁人沾染半分因果。唯独对她,一次又一次破例。雅集替她解围、宴席替她撑腰、如今又替她扫平满城恶评。
他嘴上不说,可做的每一件事都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字:我在护你。
程苒握紧袖口,心口又热又涨,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沉甸甸的,暖得她鼻尖发酸。
傍晚时分,她独自出了府,没让任何人跟着。走到袁府门前,门房认得她,笑着迎上来:"程女郎来了?公子在书房。"
程苒道了谢,熟门熟路穿过回廊到了书房门口。门虚掩着,她抬手叩了两下。
里头传来袁慎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散:"进来。"
程苒推门进去,袁慎正坐在案后翻一卷书,见她来了,微微挑眉:"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程苒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师兄……茶楼的事,苒苒都知道了。"
袁慎翻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了一页:"哦。"
"师兄不必替苒苒做到这个份上。"程苒的声音轻却认真,"那些人说的话苒苒不在意。师兄素来不爱管闲事,何必为了苒苒——"
"苒苒。"
袁慎忽然打断她。
他放下书卷,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暮光从窗棂透进来,他的眼底映着暖橙色的余晖,不像平时那样锋利,反而柔得像浸了水。
"你的闲事,"他说,"我从头到尾都管。"
程苒仰头望着他,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喉头发紧、眼眶发酸,她咬着下唇使劲眨了眨眼,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袁慎看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动作和很多年前在白鹿山时一模一样。
"别哭。"他说,"往后都这样。你只管安安稳稳的,其余的事,我来。"
程苒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嗯。"
袁慎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掩饰一般翻开书卷,清了清嗓子:"行了,回去吧。天色晚了,路上小心。"
"师兄。"
"嗯?"
"往后苒苒也可以管师兄的闲事么?"她问得认真,眼底还有未褪的水光,却亮晶晶的,像雨后新洗过的星星。
袁慎握书的手一紧,半晌,他抬起眼看着她,笑了一下。
"好。彼此彼此。"
程苒终于笑了,笑得很甜,甜得满室暮光都黯淡了几分。她朝他屈膝行了个礼,转身脚步轻快地走了,裙摆带起一阵小小风。
袁慎望着门口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案上那卷书翻开的页面始终停在原地,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苒苒方才那句"往后苒苒也可以管师兄的闲事么",还有她最后那个笑容,亮得他心口发烫。
他抬手按住额头,低低笑了一声,笑自己三十年铁树开花,开得猝不及防。
窗外暮色四合,晚樱落了满院。袁慎起身推开窗,晚风灌进来,吹动案头那张他写了半天的废纸上——上面反反复复只写了两个字。
程苒。
他看了片刻,将纸仔细折好,放进了桌角的木匣里,落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