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商和楼垚的事,程苒从一开始就看在眼里。
楼垚性子温厚、待人真诚,对少商那是实打实的好——送吃食、送书卷、替她怼那些说话不中听的贵女,桩桩件件都做得妥帖。少商面上冷淡,心底却在一点点接纳,偶尔和程苒提起楼垚时,嘴角会不自觉翘起来。
程苒看在眼里,替堂姐高兴。
可这份高兴没能持续太久。
何昭君回来的那天,满都城都震动了。何家虽已败落,可何昭君手里握着先帝赐婚的圣旨——楼垚与她的婚约是御赐的,楼家不敢违、不能违。
圣旨传到楼家那日,程苒正陪少商在院中绣花。少商手里的针忽然一偏,扎进指腹,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阿姊!"程苒忙放下绣绷去找帕子。
少商低头看着指腹上那滴血珠,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淡得像落进水里便化开的墨:"苒苒,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得还债?"
程苒心口猛地揪紧,握住她出血的那只手替她包扎,声音尽量平稳:"什么债?"
"我欠他的。"少商望着远处天际,语气平静得反常,"他对我好,我便想着也对他好。可到头来,我给他的好像只有麻烦。"
"阿姊别说这种话。"程苒把帕子缠紧了,抬头看她,"楼公子待你是真心的,退不退婚不由他选,也不由你选。这是圣旨,是命。可命归命,人心归人心。他心里有你,这就是真的,谁都拿不走。"
少商垂眼看她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哑了几分:"你才多大,怎么说话比我通透。"
程苒抿着嘴没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退婚那日,楼垚冒着雨来程府。他在大门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浸在泥水里,浑身湿透。他想见少商一面,想当面把话说清楚。
少商在院中坐着,隔着几重院墙,她什么都听不见,但程苒知道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程苒撑着伞去了前院,楼垚跪在雨里,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见了她便急切地抬头:"程二姑娘,让我见见少商——我、我有些话必须当面跟她说——"
程苒蹲下身,把伞往他头顶倾了倾,语气温和却坚定:"楼公子,阿姊她……心里什么都清楚。你不必当面说什么,她都知道。你只管把日子过好、把路走稳,别让她担心,便是对她最好的交代了。"
楼垚眼眶一红,伏低了身子,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肩膀微微发抖。
程苒站起身,将伞留给了他,转身往回走。走过回廊拐角时,她看见桑舜华站在檐下,望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夜程苒在少商房里陪她坐到三更。少商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月亮发呆。程苒也不打扰她,安静坐在旁边翻书,偶尔递一杯温水过去。
天快亮时,少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苒苒,你说人是不是不能太贪心?"
程苒放下书,认真想了想:"苒苒觉得,不是不能贪心,是要认。认了命,也认了心。楼公子认了命,可他心里有你。阿姊认了命,可你心里也有他。这就够了。往后各走各路,心里留着那一点温热的念想,日子便不会太难过。"
少商偏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眶微红却没掉泪,半晌扯了一下嘴角:"你这张嘴,比你那师兄还能说。"
程苒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阿姊还有心思拿苒苒打趣,看来心情好些了。"
"没好。"少商重新躺下去,拉过被子蒙住头,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但是有你在,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程苒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苒苒一直都在。"
少商在被子里"嗯"了一声,尾音带着一点鼻音,软了几分。
程苒吹熄了灯,在床边的矮榻上蜷着躺下。黑暗中她听见隔壁传来少商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终于放下心。
她望着窗纸外透进来的月光,忽然想起今日在雨中跪着的楼垚,又想起袁慎在廊下替她拈去肩头花瓣的那个动作。她想,这世间所有的情意,大约都是苦乐参半的。有人轰轰烈烈却身不由己,有人克制隐忍却细水长流。
她和袁慎,算哪一种呢?
她闭上眼,把这个问题藏进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