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后半段,贵女们三五成群去园中赏花。程苒被人潮挤得散了,索性避到一处僻静的回廊下透气。
廊外种着一排晚樱,花开正好,风过时落英缤纷,铺了满地粉白。程苒靠在廊柱上,仰头看花枝摇曳,难得放松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踩在木廊上有节奏地响。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便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躲这儿清净?"
程苒转头,袁慎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站在廊下另一头,手里那把扇子这回没打开,只是随意握着,袖口被风吹得微动。
"里面太吵了。"程苒老实答,"苒苒不习惯那么多人。"
袁慎走近两步,在她旁边停下来,也仰头看了那树晚樱一眼:"白鹿山的樱花也快开了。"
程苒微微一愣:"师兄还记得白鹿山的樱花开什么时候?"
"四月中下旬。"袁慎答得自然而然,"你小时候总在树下捡花瓣,攒一捧说要给桑公做花糕。桑公每次都嫌你糟蹋花,最后还不是让厨娘做了端出来。"
程苒怔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师兄居然记得这么清楚。苒苒自己都忘了。"
袁慎偏头看她,暮光落在他侧脸,将眉眼间的锐利都柔化了。他沉默了一息,声音低了些:"记得的。"
程苒心口微动,垂下眼假装去看廊下的青苔,轻声问:"师兄在白鹿山待了几年?"
"六年。"袁慎答,"从十四岁到二十岁。桑公教我读书、教我做人的道理,说我这性子太锋利,得磨一磨。"
"磨出来了么?"
袁慎低笑一声:"你今日在宴席上也看见了——大概没磨出来。"
程苒忍不住也笑了,偏头看他:"苒苒倒觉得,师兄比从前温和了。"
"哦?"袁慎挑眉,"哪里温和?"
"从前你在白鹿山,连我外公都敢顶。"程苒掰着手指数,"满院师兄弟,没一个不怕你。但你如今——"她想了想措辞,"虽然还是不留情面,可你会替旁人解围了。今日替我说话,上次雅集也替我说话。师兄从前不会管这些闲事。"
袁慎没立刻接话。他望着廊外纷纷扬扬的落樱,好半天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从前是觉得旁人的事与我无关。如今——"
他停住了。
程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半句,忍不住偏头看他:"如今?"
袁慎转过头来,正对上她仰头望他的目光。暮色里少女的眼睛干净明亮,像白鹿山清晨溪水映着天光,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小一只的苒苒蹲在廊下练字,他弯腰替她改了一笔,她便仰起头来这样看他,软声说"谢谢师兄"。
那时他只觉得这个师妹乖巧可爱。
如今他却觉得心跳慢了半拍。
"如今不一样了。"他把后半句说完,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似的。
程苒没有追问"哪里不一样"。她隐约感觉到什么,胸口热热的、涨涨的,有些话不能挑明,挑明了便不是这个味道了。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袖口的绣边,半晌才挤出一句:
"那苒苒往后若是再被人欺负,师兄还会帮我么?"
袁慎低头看她,唇角弯了一下:"你不是有堂姐护着么?"
"阿姊护我,与师兄护我——"程苒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不一样的。"
袁慎手中的扇子微微顿了一下。
廊下安静了许久,只有风声穿花而过,落樱拂过两人衣袂。袁慎忽然伸手,将她肩头一片花瓣轻轻拈走,动作极轻,指尖几乎没碰到她的衣裳。
"会的。"他说。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郑重得像在立誓。
程苒抬起眼看他,暮光里少年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嘴角噙着笑,眼底却认真得让她心头发烫。
她忽然有种错觉——好像又回到了白鹿山的午后,少年袁慎弯腰替她捡书页,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着说"小师妹真笨"。一样的温柔,一样的让她记了很多年。
"师兄。"她轻声唤。
"嗯?"
"以后苒苒能常去找你说话么?"她问得小心翼翼,怕越了界限,又怕不问会后悔,"都城的事,苒苒不太懂。师兄教教苒苒,好不好?"
袁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算计,干干净净的,像白鹿山初雪后的晴日。
"好。"他说,"随时来。"
程苒弯起眼睛笑了,笑得很真心。袁慎被她那笑容晃了一下神,别开眼望向远处灯火,喉结微微动了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该回去了,再不走你阿母该担心了。"
"嗯。"程苒跟上他的步子,两人并肩走过长廊,晚樱的花瓣落在肩头发间,谁都没去拂。
走到园门口,程苒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他:"师兄今日怎么会在屏风后面?"
袁慎步子一顿,难得有些不太自然,清了清嗓子道:"路过。"
程苒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心中了然,低头抿着嘴笑,没有拆穿。
路过?谁路过会路过到女眷宴席的屏风后面去。
她没拆穿,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那苒苒下次路过师兄的书房,师兄可别嫌烦。"
袁慎望着她狡黠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盛满了藏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