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永安侯府设春宴,遍请都城世家女眷。帖子送到程府时,程老太太亲自点了名——少商和苒苒都去。
"程家的姑娘大了,该出去见见人。"老太太难得和颜悦色,"打扮齐整些,别丢了程家的脸。"
程苒应了,转身去偏院找少商。推门进去,见少商正对着一柜子新做的衣裳发愁,眉头拧着,满眼嫌弃。
"阿姊怎么了?"程苒凑过去。
程少商指着那几件华服,语气淡漠:"三叔母送来的,太艳了,穿不出去。"
程苒低头看——鹅黄、水红、浅碧,料子都好,只是颜色确实鲜亮了些,不太像少商素日的风格。她想了想,从自己衣柜里翻出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又配了一条青碧色的披帛,递过去:"阿姊试试这个?淡雅些,衬阿姊肤色。"
程少商接过去比了比,面色稍霁:"还行。"
两人在屋中捣鼓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收拾停当。程苒替少商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上一支白玉簪,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点头:"阿姊真好看。"
程少商照了照铜镜,面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悄悄红了,别开脸嘴硬:"行了行了,别磨蹭,该走了。"
永安侯府今日车马盈门,满院珠翠摇曳、衣香鬓影。程苒跟着少商进了内院,早有管事娘子迎上来引她们入席。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笑语晏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新面孔。
程苒在末席坐下,少商挨着她。两人刚端起茶盏,便听斜对面传来一道尖细的笑声:"哟,这不是程家两位女郎么?可算见着真人了。"
说话的是一位穿石榴红裙的贵女,姓王,其父是御史台谏官,素来以嘴利闻名闺中。她身边簇着三五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姑娘,目光在少商和苒苒身上来回扫,笑意里夹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程少商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低头喝茶。
王女郎不依不饶,笑着对身旁的人道:"我听说程家大女郎在乡野长到十五岁才回都城,不知都学了些什么?琴棋书画、女红针黹,可曾请过先生?"
她话音落下,周围几个贵女捂嘴轻笑,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程苒放下茶盏,正要开口打圆场,少商已经先她一步抬了头,语气不冷不热:"王女郎若想考校我,不妨直说。不过我怕我答了,你面子上过不去。"
满场一静。
王女郎脸上的笑僵住了,随即涨红了脸:"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心问你——"
"好心?"少商挑了挑眉,唇角微勾,"王女郎方才那句话里,我可没听出好心。倒听出了一股子酸味。怎么,王家最近没给你添新衣裳?把你酸成这样。"
周遭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王女郎的脸从红转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程苒在桌下轻轻握住少商的手,冲她眨了眨眼。少商反手捏了捏她的掌心,面上那层冷硬微微化开。
可事情没完。
王女郎吃了瘪,转移目标,目光落在程苒身上,打量了一圈,忽然笑道:"这位便是三房的程二女郎吧?听说你自幼长在白鹿山,跟着外祖父读书。果然是读书人家的姑娘,瞧着就安静文气。"
这话听着像夸,尾音却拖得意味深长。她身旁的贵女立刻接茬:"可不是么,安安静静一句话都不说,倒像个木头美人。"
"木头美人也算美人嘛,总比某些人粗鄙无礼强。"
几个贵女笑作一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程苒垂着眼没作声。她不是不会回嘴,只是觉得在这种场合与人争口舌长短没意思,白白浪费精力。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正准备装作没听见——
"王女郎。"
一道清越的男声忽然从屏风那边传来。
满座皆惊。贵女们齐齐转头,只见屏风后转出一人,月白长衫、手执折扇,正是袁慎。他不知何时到的,也不知在屏风后听了多久,面上挂着惯常的淡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目光平平扫过王女郎的脸。
王女郎脸色变了变,慌忙起身行礼:"袁公子。"
袁慎没让她多礼,只慢悠悠走到席前,手中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开口道:"方才王女郎说程二女郎'安静文气',又说她像个'木头美人'——我倒有些好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女郎面上,笑意加深了几分:"王女郎这般能说会道,想必学问精深。不如你来说说,《淮南子》中'静而圣,动而王'一句,何解?"
王女郎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大半。她哪里读过《淮南子》?她连书名都是头一回听说。嘴唇翕动半天,挤出几个字:"这……这……"
"答不出?"袁慎微笑不变,语调温和得像在谈天气,"那换个简单的。《庄子·天道》篇里,'水静则明'后面接的是什么?"
王女郎彻底哑了,整张脸涨成猪肝色,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袁慎看着她窘迫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展开折扇扇了扇,语气轻飘飘的:"王女郎说程二女郎木头美人,我却觉得,有些人的嘴比脑子快,说起别人来一套一套,真问到学问便张口结舌,这才是真正的——"他停了一下,笑了一声,"木头脑袋,美人倒未必。"
满场死寂。
没人敢笑。袁慎这番话听着客气,字字都像刀子,当众把王女郎的脸皮扒了个干净。可他说得滴水不漏,一句粗话没有,全是文辞典故压人,旁人想挑理都挑不出来。
王女郎眼圈一红,捂着脸起身跑了。她身后那帮贵女也坐不住,灰溜溜地跟着散了。
袁慎目送她们离开,收起折扇,转身。
程苒抬头看着他,心跳又快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倒是袁慎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往后这种人,不必给脸面。"
程苒怔了一下:"可苒苒不想给阿姊惹麻烦……"
"麻烦?"袁慎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眼底有一抹极淡的认真,"你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她们都要找上来。这不是你惹的麻烦,是她们自己找不痛快。既然如此——"他直起身,重新把扇子展开,"不如让她们彻底痛快一回。"
程苒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弯了起来。
少商在旁边全程目睹,凑过来低声道:"你这师兄,嘴是毒,护起人来也是真狠。"
程苒低头喝茶,耳根又烫了。
"不过我喜欢。"少商补了一句,语气难得带上笑意,"比那些假惺惺的贵女强多了。"
程苒被她这句"我喜欢"说得差点呛着,手忙脚乱放下茶盏:"阿姊你胡说什么……"
少商难得笑得眉眼弯弯,凑到她耳边悄声道:"苒苒,你脸红了。"
程苒捂住脸,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茶盏里。